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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墓瓶邪】《夢見》

寫於2010年的一篇原著向舊文,溫柔的BE出沒注意。




00. 

雨從天降,分明細密得猶如一面揭不去的簾幕,卻可以墜落得沒有一丁點兒聲息。

 

 

01. 

規律,並且持續,厚實登山靴底與潮濕馬路的接觸總不免要製造些許動靜。在落著雨的深夜時分,它們──沉穩的腳步聲──並不顯明,卻也不是那麼難捕捉。

行過一個路口,再一個,又一個。不緩不急的步伐卻在來到不知第幾個路口時一停,然後一轉。

凝望面前不知名的街,街燈光暈如一團團沾了水的顏料,於視野兩側渲染開來。雨幕裡,你微微蹙眉。

重新開步。 

隨著轉折,改變的不止有明顯縮減的路寬。腳下的路面從柏油換成了方方整整的青石板,映入眼簾再退出視界的全都是式樣相近的二層小樓,飛簷聳立,黑瓦白牆。所有臨街的窗都是暗的,行人全無,極端的冷清。但憑藉精心修葺的尖屋簷或乾淨的門廊下懸掛的各色招牌、大小燈籠,不難輕易地判斷出來,幾個小時前,以及幾個小時後,這條街,絕非這般寂寥景象。

是的,絕對確定。不確定的是──為什麼?

為什麼在聽見列車廣播報出站名的瞬間決定下火車?為什麼不在車站附近先找個小旅館落腳而選擇一逕前行?為什麼偏偏選擇於剛才的路口拐彎?為什麼,走在這條街上?

明明這樣疲憊了。

明明算不上典型的夜行動物。 

身處一場時間與里程跨度皆無上限的自我追尋中,經過的省分、城市已然太多太多,或許記得,或許遺忘,或許正從記得過渡向遺忘。如果要說這段過分漫長的旅程在你身上訓練出了、造就出了什麼,極強的目的性肯定為其中之一。可以為哪怕最微小的一點線索深入最凶險的古墓、做出最逼真的偽裝、以任何一種身分和面貌前往任何一個地方。所謂難度從構不成真正的難度,只要行動背後確有其價值與必要。至於風塵僕僕地背著行囊漫步並欣賞一座搜不出記憶片段的偌大陌生城市的夜景兼雨景,毋庸置疑,這是你很少有──或說,根本不可能有的閒情逸致。

難道不是?無分場合,不論對象,你,不做多餘的事。 

所以,這不是件多餘的事?

 

 

02. 

迷路不值得奇怪。

只是奇怪,何以不認為自己迷路?

 

 

03. 

跟地底下深埋的那些古代大墓的主墓道相較,這條風格復古的街倒也不算多短,沿著屋瓦簷角滴落的水珠、被打濕的輕輕晃蕩著的紅燈籠、空氣中瀰漫的微涼、因雨雲密布而顯陰沉壓抑的天頂,在在為它添上了與現代化大都市迥然相異的微妙氛圍。

彷彿一條多足的蟲,街道兩側岔出許多許多小巷弄,仍是石板鋪路,一間間門面帶古意且經過仔細妝點的店鋪靜立,有的深不過十來米,有的卻蜿蜒幽長。 

有先前的經歷作鋪墊,察覺自己轉進眾多小巷弄中的某一條,停在臨近巷底的一幢二層小樓前,你已不感到──不容許感到──詫異。

更何況,它有被注意的充分理由。 

一棟空屋。

只消再幾年工夫,就要用廢墟形容了。 

手指搭上門板的剎那,身後,簷外,雨勢轉劇。

 

 

04. 

扯開對你來說完全可以視作不存在的門鎖,出乎意料,兩扇對開的老式店門沒有在被拉動過程中發出太過刺耳的聲音。立即湧出並被吸入的空氣只是不夠新鮮,本身不帶任何味道。

受向外突出的門簷遮擋,外加越發厚重的雨幕的影響,數米開外的兩支路燈都起不了多少作用。於是跨過門檻,掩上門,打亮從背包中抽出的手電筒。

散射開的白光霎時潑滿三面牆。 

這是一間古董店,曾經是。 

目光先掃過嚴重掉漆的天花板才落地。距離你最近的是一座體積頗大的多寶格,足有一米多寬、兩米左右高,以實心木料隔出一塊塊的展示位。按常理,擺在上頭的東西得負責吸引過路客,它們往往不會有太高的價值,可必定漂亮、奇特,總之要儘量惹眼。而在稍遠一些的地方,一只及腰高度、橫躺著的嵌玻璃木櫃檯將店面佔去大半。能被放在裡頭的物件通常會來得脆弱且金貴些,但通常也非極品。

不過此時,唯一能展示的,只有塵埃。 

屏息分辨了一下,除開落雨,渾然無聲。手電筒光大幅度沖淡的黑暗中,沒有什麼正鬼鬼祟祟地隱蔽在陰影裡,沒有什麼正躡手躡腳地向裡屋退去,沒有什麼在呼吸,沒有什麼在運行。就是安靜,純粹的安靜。

背後的門縫透入一絲帶水氣的涼意。

進去嗎?

這麼自問的同時,積灰的磨石子地板已被印上一個濕漉漉的腳印。 

向店內開步,接著看見一張桌子,幾把椅子──包括一張也該算是古董的太師椅。地面上厚厚一層的灰白色塵土告訴了你,全部的桌腳、椅腳始終待在本就屬於它們的位置上。

沒見到日曆。懸在斑駁牆面上的時鐘鐘面完整,只是指針不再走動。 

所有擺設都是齊整規矩的,所以你有足夠的理由相信,它們在某種程度上保持了原本的模樣,卻也是腐朽蒙塵的,因此也有足夠理由相信,它們曾有過截然不同的模樣。小小的矛盾使得這間古董鋪子,甚至是這棟小樓的整體,處在一種微妙的封存狀態中,彷彿什麼都被凝固在了人去樓空的那一天,卻又難以真正自外於時光的流逝。

……像那些古墓?

來到與店門正相對的牆邊,回身,環視一眼整個鋪面。

不,不一樣。 

捨棄通往二樓的樓梯並轉進內堂前,你從稍稍垮下的肩膀意識到自己已鬆下了警戒。

速度有點快。 

內堂要比店面來得要稍小一些,方正偏長的格局。好幾只木櫃子貼牆擺放,抽屜、櫃門都關得很牢,宛若被貼上了隱形的封條。一張小圓桌、幾張小凳子,灰塵覆蓋下,仍依稀看得出精緻的雕刻細節。鋪子老闆真正和客人談生意的地方,不可能也不可以寒酸。

更往裡些,緊閉的窗下,還有一套寫字桌椅、一張躺椅。 

窗玻璃灰撲撲的一片,你對它原本的顏色並不感興趣。微施力推開一道縫,有雨、有風,唯獨不見從外淌入的自然光或人造光。

再次回身,意外也不意外,視線落在牆角的躺椅上。 

這是一座很出名的城市,以它的名字莫名地觸動了一下你,卻尚未揭露原由。

這是一棟被封閉──說廢棄不夠正確──估計有數十年的空屋,沒有人,沒有任何潛在的威脅。即便積滿了灰塵,和陰森凶險的墓穴或地圖上未必找得到的荒村相比,仍是太合適過夜的所在。而且,窗外的雨勢已是如此之大,即使身在一樓,也能清楚聽到至少一層樓板之上,雨點高速擊打小樓屋頂黑瓦所發出的密集聲響,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以上都是理由。

然而真正的關鍵,是疲累。再強再堅固的壓抑隱忍都不足以將之化解、抹滅,一旦意志有所鬆懈,便如飛速漲起的潮水由四面包圍。 

既然沒有地方要趕回,沒有地方得趕去。 

卸下沾有塵土的背包,脫下濕淋淋的外套,最簡單的清理後,你在冰涼的躺椅上微蜷起身子,閉上眼睛。

 

 

05. 

很沉很沉的睡眠。無夢。 

不是所有睡眠都伴隨著夢。

不是所有人都習慣於、享受於做夢。

不是所有身在夢中的人都知道,自己其實正處於現實以外的世界。 

而當你睜眼,那句話便像水一樣流進耳中。 

「醒了啊?」

 

 

06. 

隨聲映入眼簾的光線和畫面都不刺眼,挺溫和的,你卻在聚焦後有一忽兒的錯愕,甚且茫然。

不是入睡前關上了的手電筒光,不是從窗縫射入的日光。

不是塵封的老古董店內堂。 

那是一種白中帶黃的光線,光源就在你身邊不遠,偏柔和的色調,亮度不算太強,也因著方向的影響──並非投向正前,無法徹底照透面前這個方正偏長的空間。

還是能看見景象,由近及遠,清晰而至些微的朦朧。

因著側臥的姿勢,首先瞥見的是一些老式木製家具影影綽綽的輪廓。微一移轉拉高,天花板與橫樑都刷著均勻的白油漆,最多只是一兩道在所難免的細微裂痕,並無片狀大面積剝落。

逡巡過屋角,視線順著同樣光滑平整的牆面下行,來到一只外型樸拙的長型五斗櫃上。悠長年歲所賦予它的包漿正與偏柔的光照相搭配,散發出飽滿而內斂的木質光澤。櫃頂堆疊著好幾本書,書頁都捲了邊,顯然經常被翻閱。

順勢再打量一眼乍醒時瞄到的家具,是一張圓桌和幾把小圓凳。

沒有濕氣,沒有霉味,沒有被攪擾的塵埃飛揚,唯獨大量古老紙張與器具長時間堆放才能醞釀出來的一股獨特氣息充斥。不熱,不冷,溫度與濕度都被控制在一個正剛好的舒適狀態。

極其微弱而規律的滴答聲被捕捉,那只能是時鐘秒針走動發出的聲響。

窗簾垂落於身後的牆面。 

目光一登上寫字桌,便與一雙眼睛對視。

那是一個男人,三十左右的年紀,穿著一件淺色襯衫,袖子挽在胳臂上,坐在桌後,側過臉來,一副剛從手頭的工作中抽回神的姿態。就著臥姿,你看不見擱在桌上的東西,而桌邊的那盞檯燈,正是室內唯一的光源由來。

古董舖子的老闆吧。

可是…… 

「你可以再休息一會兒的。」 

你坐起身,兩腳落地,但未直接站起。伴著姿勢的改變,一條薄被單從胸腹落至膝上。

陳舊且沾有土痕的背包就在腳旁,上頭蓋著一件尚未全乾的薄外套。兩者都保持著被你放下時的樣子,這可以確定。

地面好乾淨,淺灰色的磨石子地。

怎麼回事?

透過指腹,輕易便能感受身下竹製躺椅的細密編織紋路。

莫非剛才做了一場夢,夢見這棟樓成了廢墟? 

再次望向寫字桌,桌後的年輕男人正好道出第三句話:「從哪裡來的?」就如幾秒前的你,他的視焦也落在了外表有顯著磨損的登山背包上。 

對於在一個屋簷下萍水相逢的兩個陌生人──而對方還極可能是屋主,應該不算是一個太突兀、太冒昧的問題。以你現在的模樣,也確實很容易引來這樣的詢問。

那麼,該如何回答?說出自己的前一個落腳點嗎? 

就只一沉吟的工夫,年輕男人的注意力已移轉到了你身上。明明沒有得到具體答覆,面上卻不見納悶或惱怒──那些你經常能從初次碰面者臉上見到的表情。

「還在找嗎?」並且,繼續提問。 

你一下子蹙起了眉,貌似連肌肉都稍稍繃緊。不管有沒有掩飾,眼裡必然添了訝異。

這是什麼意思? 

既不被仍無回覆的冷淡反應打擊,也不被突然轉變的眼神所懾。望著你,該是舖子老闆的年輕男人忽然笑了,不含開心或嘲弄,一種帶瞭然意味的微笑。

「不承認都不行,某種程度上,我們其實挺相像的。」

他鬆開右手握著的筆,啪答,筆桿落在攤開的厚筆記本上。檯燈旁邊還堆了厚度相近的好幾本,壓在摺起來的一份報紙上頭。能看見各色夾雜的標注貼紙從略泛黃的頁面中探出一角來,估計全都已寫滿,當中似乎還夾有照片、剪報。

「我也一直在找……」稍一停頓,不確定是否為了斟酌措辭,「一個人,一個很重要的人。」 

「找到了?」

在你意識到自己居然應了聲還提了問之前,三個字已經吐了出去。 

沒有立即回答,他靜靜地看了你很久很久,笑容消失,眉心皺起一個小疙瘩,唯有雙眼眨也不眨。那是一雙很乾淨的眼睛,不是深不可測的洞窟,不會在與人對視時放出冰冷的深沉的具威脅或探測力度的視線,與你見慣的人們毫不相類。但要說這麼一個帶著幾分文氣的男人是脆弱易折的,卻也未必盡然,因為你同時也能感受到他的固執,透過語氣,透過表情。還有,同樣,透過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

執念足以讓人堅強,堅強到瘋狂。你明白的。

「沒找到,去了好多地方,怎麼都找不到。」

省去話前語尾按理當有的嘆息,他扭回頭,將身體靠上椅背,微微仰起臉。隨著自嘲的苦笑浮現,這時才極用力地連眨了兩下眼。

「後來實在沒有其他辦法,也沒有時間了,可我他娘的不甘心啊!怎麼辦?只好回來這裡等。那傢伙的記憶力不行,但總不至於真成了個傻子吧!好歹這舖子他也待過一陣子的,或許有那麼一天會想起什麼來,哪怕就想起來一點點,然後回到這地方……」 

話聲落下,你又隱約聽見了秒針行走的滴答聲,竟能從外間傳到內堂的最底。

看向正前,木櫃子落下的成片陰影、雕花圓桌與圓凳。你不知道此刻正從心底流過的陌生感覺該叫作什麼,溫溫熱熱的,也有一點刺。心中居然有安慰他的念頭,只是無話可說。

因為太明瞭失去重要事物且苦苦追尋不可得的苦? 

接下來,你不確定沉默維持了多久,也不太確定自己都想了些什麼,腦海裡有一些零碎的念頭浮沉閃現,偏生抓不著,太過零碎。

直到椅腳與磨石子地板的磨擦拉回思緒。

男人從桌後站起,幾步來到你身前,蹲下,就在膝前。

目光對上你的,「為什麼會來這裡?」語氣聽著沒變,頂多咬字多用上了一些力,卻是全身微顫,「為什麼留下?」

離得近了才看出來,他的臉頰到嘴唇,所有暴露在外的肌膚,毫無血色。 

無可迴避,「累了。」你甚至沒有再對自己的回應感到驚訝。 

下一秒,一雙顫抖的冰涼手臂環上你的肩頸,給了你一個緊緊的擁抱。

 

 

07. 

「……沒有時間了。」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分明無風,寫字桌上的一本本筆記卻忽然一齊翻動起來,所有頁面迅速地與封皮脫離、飛散,連同上頭滿滿地寫著的文字、貼附的相片,如枯葉般飛懸幾圈,撞上牆角,粉碎不見。牆角,平整的白漆開始生出蛛網似的裂痕,以驚人的速度向四方擴散,漆面剝落,暴露出來的粗糙水泥牆體隨即又被水漬與霉斑侵占。墜下的碎漆混同塵埃落在木櫃頂與地面,眨眼已為它們籠罩上一層厚厚的灰雪。哪裡還有完好的包漿?哪裡還有打過蠟似的光滑?又是哪裡還留存獨獨有年歲的古老器物醞釀得出的豐厚味道?看不到了,聞不到了,只有霉味漫在四周,而濕氣沁膚。檯燈光線忽閃幾下,轉暗、轉暗…… 

男人抱著驚愕的你,把臉埋進你的頸窩,沒有回頭去看一眼內堂的改變,沒有任何溫度與重量。

幾滴冰涼液體滲進衣領,「小哥……張起靈,以後多保重。」

 

 

08. 

你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原來能有一個人,用這般夾纏了眷戀的方式低喚出那三個字,那個幾乎都要被擁有者忘記的名字。

心臟在胸腔裡重重一震,節奏亂了,某種難忍的莫名疼痛與思緒一併崩亂。虧你還以為自己老早就喪失──更大可能是從未具備──這樣的情緒反應能力。

這個人……這個人……

這個人是誰? 

來不及想,來不及問,雙手剛要有動作,他先放開了你,站起身,退後兩步。似是不捨得眨眼的定定凝視中,唇角一揚,又衝著你笑了,一個較方才的每一回都要釋然許多許多的笑容──倘使能將從眼眶中溢出的液體全抹去不計。

背轉身離去前,最後說的是兩個字。

「再見。」

 

 

09. 

你以為自己會喊出什麼,事實上是什麼也喊不出。

翻身而起,混沌裡,漫過心口的痛裡,粗重紊亂的呼吸裡,破敗的老房子平靜得近乎凝固。 

夢醒了。

一道灰濛濛的光從窗縫透進來,天快亮了。 

沾了土的登山包、略濕的外套。一條陳舊的薄被單悄悄滑落地,揚起一小團灰。

 

 

00. 

初秋夜裡落下並浸濕了整座城市的一場雨,來與去都無聲息。




【後記】

在我還很小很小,還在念小學中低年級的時候,基於某些考量,我的爸媽曾經非常想要舉家移民到美國去。

所以,那些年,我的暑假都是在舊金山市郊的姑姑家度過的。早上得面對家教老師,下午要到社區的兒童美術班或者游泳班上課,晚上就是看英文電視節目、讀英文書……

不難想像,這種生活,對一個小孩子來說,真是無聊得要命。我唯一的期待,就是周末假日的到來,或者跟著不用上班的姑姑、姑丈出去買東西、到舊金山市區或者遠一點的遊樂園玩,或者跟著爸媽到處去看房子。

那段時間,那幾年,我和他們一起看過很多很多漂亮且風格不一的房子,有精緻可愛得像是鄉村童話裡的那種紅屋頂小屋,有那種誇張到完全可以當作電影拍攝場景的豪宅,也有建在山岩上、可以遠眺金門大橋的樓中樓……

後來,我們在離舊金山不算太遠的Arlington看到一棟房子,一棟大家都一致覺得好得不得了的房子。 

事過這麼多年,我已經描述不出多少細節了,只能說那是一棟很別致而且保養得非常好的兩層樓斜屋頂老宅邸,客廳裡有石造壁爐、磚砌大煙囪,很多房間,還有很大的院子,院裡種了好多樅樹,就像一片小森林。人在院裡,或者屋裡,絕對聽不到從院子外頭圍牆邊駛過的車聲。也由於它本身就座落在丘陵地裡,每個下午──哪怕是暑假,都會有一層薄霧輕輕地從山頂上降下來,盤桓在樹梢和尖屋頂上。

我爸媽非常滿意,幾乎就要立刻買下它。我也開心極了,喜歡它喜歡得要命,已經幻想起以後住進來的情景,覺得自己彷彿走進了故事書裡面。 

想不到的是,這棟房子背後,真有一個好像只在書裡存在的故事。 

幾十年前,一對新婚的夫妻來到這裡,買下這塊地,親手設計並建造了這棟房子,隨即迎來獨生兒子的降生……就這樣,一家三口的日子平淡安穩而幸福地持續。

幾十個年頭不知不覺過去,不可免的,他們老了,退休了,逐漸想要離開繁華的舊金山、西部海岸,嚮往起更平靜閒適的內陸農村生活。於是,夫妻兩人很快在相距幾個小時車程的某座鄉村小鎮買了另一棟房子,並決定於搬遷後將Arlington的老宅脫手。

這個決定,卻受到當時正在念大學的獨生兒子的堅決反對,他不捨得離開這棟房子。對他來說,這裡就是不可取代的家,承載了自己打從出生以來的全部回憶。

然而,老夫妻的心意已定。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好對他們說,當我們搬完家以後,讓我一個人再在這屋子裡住一晚吧,最後一夜。 

沒有人知道所謂的最後一夜發生了些什麼,這一夜,卻真的成了這個大男孩的最後一夜。

隔天,或者隔兩天,當等不到也連繫不上兒子的老夫妻急匆匆地開車趕回Arlington,發現的是他面帶滿足微笑卻已然冰冷僵硬的屍體,就躺在他住了二十幾年的房間中,他的床上。沒有任何致命內外傷,沒有驗出毒素殘留,沒有突發病徵,沒有遺書,沒有絲毫自殺或他殺跡象,睡夢中自然死亡。 

我不曉得是什麼讓這對老夫妻在承受了喪子之痛後更堅持賣掉Arlington House(我們給那老屋子取的暱稱),但他們同時也囑咐了仲介員,任何看上這棟漂亮宅邸的人,都有權利在真正做決定前知道這個真實故事。 

你願意買下一棟這樣的屋子嗎?曾有一個太過深愛它的人,死在了它的懷抱中。心懷眷戀的幽靈,或許依舊徘徊在老宅邸裡…… 

是的,經過考慮,我的爸媽最終還是放棄了它,Arlington House,唯一一棟讓我們都不約而同想以「完美」去形容的房子。

後來,他們繼續地找,可直到當年暑假結束,再沒有第二個目標出現。

而就在那一年暑假結束,返回台灣後,一連串變故接續發生,很多原本隱藏在水面下的事情浮上檯面,並且被引爆。我的家很快就分崩離析了。我再沒有下一個必須在舊金山學英文、學才藝兼之四處看漂亮房子的暑假,我從此再不曾見過姑姑、姑丈,甚至我爸都成了一個近乎虛幻的存在──更準確地說,他已經選擇了從他的生命裡抹去我的存在。 

寫到這裡,我得說一句,千萬不用為此安慰我或者替我難過什麼的,那都過去了,過去很久了。

真的過去很久很久了,只是我始終記得這個故事。偶爾會想,如果當時我爸媽不顧一切地買下Arlington House,又將是如何?我們會住進一棟鬧鬼的屋子嗎,像那些外國恐怖片的情節?又或者,那個大男孩,其實會是一隻溫柔的甚至有趣的鬼?有沒有可能,彼此能達成某種協議,然後從此和平地共同生活在一個屋簷下?

他究竟為什麼會死在睡夢中?那真是他的選擇嗎,因為不願分離?

又倘使住進Arlington House,我的家庭,又會不會有另一種演變?還是說,該來的遲早要來,注定躲不過,只是時間與方式的差異?

這些揣想,終我這一生,不會得到答案。 

追想、遺憾、沒有答案的疑惑、老房子與懷著眷戀的鬼──《夢見》的靈感由來,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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