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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墓瓶邪架空】《空少筆記02:香江一夜》(下)

13. 

銅雕獅頭門環、雕花床、紅綢被套、烏檀木方桌、太師椅、緞質繡花靠墊、實木鎏金衣櫃、竹形衣帽架、山水花鳥掛畫、紫蝴蝶蘭盆景……拜規整擺置的各色大件傢俱與小裝飾物所賜,數十平米大的空間充滿了古味,猶如古時的富裕人家府邸廳堂。東南西北四角,仿宮燈式樣的壁燈高懸,燈座繫以中國結,下綴玉珮和長長的流蘇。與房門內外的所有古典燈具相同,燈泡放出的是柔和不刺目的暖色光。

嘩啦啦啦!熱水沖入兩只五彩瓷杯,旋即化作兩汪顏色溫潤的茶湯。

覆上杯蓋,端起杯子,往觀景窗去。室溫正剛好,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香氣,一種低調內斂的木香。窗畔,圓圓胖胖的黃銅鏤雕小香爐蹲踞小几頂,一縷煙氣正裊裊而起。 

走在這樣的環境中,只要不是太麻木、太欠缺想像力,相信多少都會生出穿越了時空的錯覺。可等來到設置了觀景座的大窗前,就著窗邊的小木桌放下瓷杯,瞄見玻璃表面隱約映出的倒影──自己、整個起居室,以及倒影之外的,夜色下的繁華港市,思緒便乖乖回歸了現實。

現實是,一枚菜到不行的實習空少,順利度過了由胡志明市飛香港的航程。不想班機降落之後,各種意外接踵而至:首先,在廟街夜市慘遭同班機副機長丟包並且給個有錢沒處花的黑老外誤認作了Money Boy,十張千元鈔砸來之際,及時巧遇據說從不參與機組員聚會活動的同班機機長,從而解除爆菊之危。其後,追隨英明神武的機長大人的腳步,他搭著纜車看見了輝煌的太平山夜景,同時也很傻很天真地花光了身上的所有鈔票,淪入有酒店歸不得的窘境;接下來,苦逼非常地遊盪過好幾條街,然後因著一張白金卡,稀裡糊塗地站到了中環某酒店最頂層的豪華海景套房裡。 

於短短數小時內走完上述一連串極富戲劇性的好事和壞事,究竟該叫倒楣催的,抑或祖上燒了高香? 

把申論題當選擇題來答,難度未免有點偏高,於是先拋到了腦後。還是那句老話,來之則安之吧。有乾淨舒服的床鋪可以躺,怎麼也比在麥當勞傻坐幾小時好得多。

想著,吳邪端起一只杯,揭開蓋子,輕輕吹開熱氣,喝了一口杯中的熱茶,闔上眼,讓微甘的茶水沿著喉嚨緩緩地往下流,緩解體內的乾渴,也將不必要的疑問淹沒。待到重新睜眼,打算來仔細欣賞一下窗外的景色,看看所謂的「豪華海景」該是如何的一個豪華法,眸子一轉,注意力卻為窗面映現的房內景象勾引。

無關乎畫面本身有多麼的典雅秀麗,或者復古與現代的交融引發了何種微妙的衝突。準確地說,眼神的焦點只是偌大套房裡的一樣小東西──搭在太師椅扶手上的深藍色外套。 

凝望玻璃所反射的虛影,窗景倏忽模糊,一道穿著暗色連帽外套的高挑男人身影則是越發明晰。

對於這個人,感動、感激,都是當然。見識了這間藏身靜巷內、裝潢獨到的中國風酒店,還得肯定此人有著相當不錯的品味。可再往深了想,以最快速度把今晚碰上的大事小情於腦海裡又過一遍,驀地,吳邪想起了另一句老話:世上沒有偶然,只有必然。 

香港再小,總要比「提督府」──蓋在長沙黃花機場邊的九門航空總部──大個幾千幾萬倍,有眾多的熱門景點,湧動著川流不息的觀光客。試問,兩個人,事先全無約定,廟街夜市一角偶遇,概率幾多?

再請問,一名外地人,熟門熟路地行過午夜的港島,拐彎又拐彎,找到一間實際上並不好找的酒店,並於身分證件不足的情況下輕鬆入住,背後暗示了什麼?

限時三秒,請作答。 

順著思路剛一琢磨,劈啪!轟!腦中立即劃過白光,驚雷炸響,竄出一個推測。

用不著三秒,一秒都嫌長。

悶油瓶機長的不合群,會否是刻意營造的假象,一個「美麗的誤會」?真相是,他老兄每回飛香港,都要避開其他機組員,獨自上廟街之類的熱鬧場所獵豔,接著把中意的妞兒帶來此地過夜?公司飛香港的航班多密集啊,經年累月,已經開房開到了前台服務人員都心照不宣懶得再多問的程度。

人之常情,當關注目標表現得越像只不沾鍋,涉及其私領域的八卦、猜想就越富撩人心癢癢的吸引力。因此,不小心想出了神的菜鳥空少未能察覺窗玻璃上多了一抹人影,也沒覺出那道落在臉上的專注目光。

直到那人開口打破靜謐。

「不累嗎?」 

「啊?」吳邪赫然醒神,握杯的手猛一顫,隨即低呼出聲,「唔!」

一顫之下,不僅有茶水溢出杯緣,還好死不死全灑了手上。可他沒感到多疼,倒是油然生出一種彷彿做了啥壞事被抓現行的心虛感。

很快地放下瓷杯,把手在白浴袍上擦了擦,他打著哈哈轉過身,面朝聲音的來向,「沒事,走點路而已,哪能那麼嬌……嬌貴……呢……」

兩眼瞪大、語速轉慢、音量降低,三者發生於同時。也在這一刻,面前情景堂堂湧進眼簾的剎那,內心升起了由衷的慶幸。

幸好回頭前先把杯子擱下了,否則啊,恐怕腳邊的高級地毯要給弄上一大塊茶漬。 

咋啦這是?又出了啥狀況? 

行文至此,主角所在的豪華海景套房走的是徹底的優雅古式路線,無任何具刺激性的擺設物,已是確認無疑。

所以了,「狀況」不在房間,在於人。 

現在,除開小空少,房裡還站著一個英俊挺拔的男人。從離地一米有八的頭臉看起,光滑蒼白的肌膚微有些泛紅,黑髮半乾,髮梢掛著晶瑩的水珠,顯然剛剛才從浴室裡走出來。右邊的肩膀披著一條毛巾,半覆漂亮的鎖骨。在這之下,是大片偏白的肉色。沒錯,肉色,蓋因這位老兄什麼都沒穿,既無筆挺帥氣的全套機長制服,也無低調率性的連帽外套與牛仔褲,只於腰間鬆鬆地圍了一條小浴巾,在髖骨邊上打了個看著不大牢靠的結。肩、胸、腰、腹、結實修長的兩條大腿加小腿……暖黃色壁燈光清晰地勾勒出勻稱的身形,也抹亮了一身緊實精壯的肌肉。但光照得最最清楚的,是盤繞過左胸、左肩,乃至蔓延了整條左手臂的無數墨色線條,一幅精緻奪目的大面積紋身。流火並祥雲飛舞,黑麒麟昂首闊步,不怒自威。 

咕嘟!嚥下一口口水,吳邪突然更心虛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方才有過一番帶顏色的推想,自動為冰山機長貼上了「靚女殺手」、「千人斬」之類標籤的緣故。明明彼此性別相同,撇開養眼度啥的不論,有的一樣有,沒的一樣沒,沒什麼可顧忌的,此刻卻愣是有種不曉得該把視焦往哪兒擺的尷尬感。夠資格給富婆包養的臉?伏著一隻麒麟的胸膛?無一絲贅肉的腰?八塊肌?人魚線?要掉不掉的小毛巾?看哪裡貌似都不對,只得別轉開眼,將視線投向虛空。

張機長,行行好,身材好也不帶這樣子刺激人啊,忒凶殘忒不厚道了!我又不是妹子,見了立馬要兩腿發虛一聲嬌喘軟倒過去……話說回來,那紋身好大好剽悍,難道悶油瓶進公司以前還是混過的?從開山刀到開飛機的飛躍,娘的,這跨度可不是一般的大!以後真得找機會跟三叔三嬸打聽打聽…… 

這廂,深褐色瞳孔閃爍不定。那廂,漆黑眼眸一沉,「手怎麼了?」 

吳邪聞言一怔,直覺低頭看向雙手。見著稍稍被燙紅的左手手指,嘴角頓時抽搐兩下。

哥們,我腦補你的豐功偉業腦補得太入神,不小心給你嚇得翻了茶──這種話,有臉說嗎?

「沒什麼,不要緊。」說不得,臉皮總是要的。趕緊朝旁邊讓開一步,側頭,下巴往小桌的方向抬了抬,順勢轉移話題,「我泡了兩杯茶。小哥你不會怕失眠吧?」 

大大的觀景窗前,木質地板被刻意架高了半米,圍以鏤雕的矮木欄,營造出一塊可供住客坐臥的賞景空間。兩張外罩綢布的的厚棉臥席鋪在上頭,當中夾以一張紅木小矮桌,同樣是仿古的設計。桌面靠外處,兩只彩繪壽字三件式瓷杯相對靜立,一黃一紅,連著正中央的琺瑯彩菸灰缸,都是十分鮮豔喜氣的顏色。 

凝望這番佈置,張機長點點頭,沒多追問,幾步來到窗前,盤膝坐下。一系列動作淡然從容,毫無停頓,難以由此判斷他是否有發現,抬腿跨上小台子的瞬間,有一道好奇懷疑探詢──簡而言之就是八卦──意味爆表的目光迅速地盯上他的蝴蝶骨,再咻的一下子沿著背脊掃至尾骨處。 

咦!怎麼一點傷疤啊抓痕啊草莓的都沒得有?

一面詫異,一面又在心下暗罵自個兒一句不正經,吳邪搔了搔頭,也跟著在桌旁落座。

 

 

14. 

夜深,人靜。

中環一隅,某酒店最頂層古色古香的豪華海景套房起居室觀景窗邊,兩名形貌皆出色的年輕男人沉默對坐,品茶賞景。 

光聽述敘,沒啥可奇怪的。可稍一細觀,兩人當中的一人竟只在腰際圍了條小毛巾,肌肉含量極大的上半身還紋了一隻極具威嚴感的黑麒麟,躍然於左胸,這便為畫面添上了幾許微妙。

但,就是在如此特別的情境中,吳邪逐漸地感覺到,尷尬心虛感已完全消失,活動力旺盛的腦細胞也消停了下來。

人嘛,誰沒有點破事兒呢?你管別人這麼多幹嘛?別忘了,要不是這只悶油瓶,你今晚怎麼死的還不知道呢!更別說人家不僅幫你保住小菊花,又犧牲了大好春宵給你做「三陪」,你倆認識根本還沒滿二十四小時呢,簡直把同事愛刷出了新高度!回去不找三叔三嬸說他幾句好話都不行了。 

不自在感沒了,八卦精神沒了,腦補沒了,體力實際上也快沒了。至於戒心,對於面前這人,貌似打一開始就不曾存在。所以,對桌的機長大人忽然轉移陣地來到了身邊,菜鳥空少沒反應。掌裡的杯子被拿開,依然沒啥反應。一隻手按上了肩膀,仍舊未做反應。及至後背讓這隻手輕輕地發力壓在了窗玻璃上,他才狐疑地挑高了不知不覺間已快要與下眼皮黏合的上眼皮。

眼前,放大的俊逸面孔佔據了整個視界。額髮微亂,睫毛濃密,眼眸又黑又深,直可與窗外的夜空一比,卻射出了帶熱度的灼灼視線。高挺的鼻樑下,經過茶水浸潤的淡色唇瓣泛著光澤。

「小哥?」

四目相對,鼻尖和鼻尖也幾乎相碰。太近太近了,稍一呼吸,好聞的沐浴露香氣便流入吳邪的鼻腔,當中尚夾雜以成熟男人自有的一股極難言傳的氣息,居然稍稍催快了心臟的跳動節奏。溫熱氣體輕擦他的面頰,被撫過的肌膚微微有些酥癢,那是對方的呼吸。相近的熱度也穿透了浴袍,覆蓋於體表。無須以肉眼確認,他知道,那具結實漂亮且近乎全裸的身軀逼了過來。 

此時還沒反應絕非不想反應,是不曉得該如何反應。

這、這是唱的哪一齣? 

一個無語對望的Pose,好半晌的定格,然後,就聽低沉的嗓音問道:「你不怕?」 

吳邪挑了挑一邊的眉,口唇微啟,以表情反問:怕? 

「不怕我跟那個想買你的黑人,打的是一樣的主意?」 

半開的唇倏然咬緊。

大怒?炸毛?華麗暈厥?拍案而起?捂住屁股狂逃?含淚破窗跳樓自盡?

錯!全錯!這一瞬,吳邪非但不怒,還差點噗哧笑出聲來。

好你個裝醬油的悶瓶子,明明約妹開房開成了達人,現在扮基佬耍老子解悶呢這是!還真沒瞧出來哪,你的演技原來是影帝級的!

──不要吐槽吳邪的思維盲點,直男心傷不起。

這種時候,他想,絕對不能給出太正經的回答,而且表現得越鎮定越不當回事越好。沒聽過那句和「唵嘛呢叭咪吽」同樣具廣大應用性的六字真言嗎?

認真你就輸了。輸、很、大!

心念一轉,旋即有了個自認絕妙的答案。下一秒,他將眉眼微彎,唇角往上扯,擺出與應付老黑當時相同的,小狐狸一般的狡詐神情,然後說…… 

「怕啥?除非你也破三十釐米。」

 

 

15. 

薰香裊裊,光影皆如舊。偌大的古風起居室,已然空無一人。

從右邊的門看進去,臥室裡的雕花大床一側,空少吳邪安穩地躺在軟乎乎的棉被底下,面帶微笑一抹,沉沉地陷入了夢鄉。

──注意!他不是趴著睡的。

從左邊的門看出去,豪華海景套房獨有的觀景露台邊,張機長倚欄而立。 

無論夜多深,港島街市總有不熄滅的燈火,維港景致也仍有可觀。駐足大樓頂,機長大人卻一概無視,只陰著一張俊臉,唇緊抿,雙眸半垂,似正思索著什麼。夜風中,腹下的小毛巾依舊堅守崗位,胸口的黑麒麟卻不知跑哪兒開小差去了。夾過信用卡的兩根長手指改夾住一根燃到一半的菸,菸頭火星明滅不定。

良久,似乎想起了一事,他摁熄香菸,轉而拿起擱在欄杆上的板磚機。打開短信功能,輸入一個香港本地的手機號碼,發送了兩個字過去:謝謝。

放下手機,抬眼望起了天。無表情的撲克臉分明透著化不開的嚴重鬱悶和困惑。 

叮咚!收件方的回覆約在五分鐘後到來,不同於他的言簡意賅,是頗長的一串話。

──喲呵,爽完啦?那酒店挺帶感吧?不過,光憑謝謝倆字就想打發我,啞巴你做人會不會太不厚道了?沒門!為了安慰我連著被掛了好幾次電話又飽受利用指使所以嚴重受創的心靈,夠兄弟的就速速分享一下你的處男身終結心得。最少一百字! 

喀!

此為連索倫他家隔壁的末日火山都無法將之摧毀的地表最強神器級手機Nokia 3310遭強力擠壓的聲音。 

彷彿從文字中感受到了某種刺激,張機長的面色登時更黑了,眉目間隱隱竟有寒氣散放。不想剛要把手機扔開,叮咚!又一條短信發了過來。

──知道你有表達障礙,這樣吧,「小哥」,心得可以不分享,你家小空少的無碼無PS正面照來一張。 

喀! 

叮咚!

──靠!你那是不能拍照的古董機! 

這種時候,啥都不用再考慮了,只需要一個動作:關機。

 

 

16. 

風來,風過。罕有地不帶太多聲音、太多氣息。

海港邊,辛勤的天星小輪還未上工,雙魚星號郵輪靜靜地倚著海運大廈的臂彎,即將駛向澳門的高速客輪只搭載了稀稀落落的乘客。陸地上,因著車流和人流密度的大幅減低,時時承受高聳建築與巨型牌招聯手擠壓的道路總算變得寬敞了一些。半空中,摩天大廈外牆射出的彩色照明燈漸次地熄滅。

黎明,一天當中最寂靜也最黑暗的時刻。

不過,仰起頭來,遠眺四方。南方,看不見香港島半山區高級別墅的燈光;西方,厚毯般的靛色陰影覆蓋了大嶼山的身形;北方,九龍半島僅僅是一片朦朧模糊的灰色陸塊;東方,中環和灣仔的商業大樓群之後,正由藍轉灰的天冪之上,卻有什麼在無聲而激烈地湧動。 

當城市的燈火暗下去,天色必要接力亮起。集再多再美的霓虹燈也不能比擬於萬一的燦亮,每一道光芒都鋒利如刀。 

夜幕悄然消融。日出了,天亮了。

 

 

17. 

都說人逢喜事精神爽,按這個邏輯講,一夜好眠該能算上超級大喜事一件。 

睜眼,首先看見一只紅豔豔的綢面料刺繡墜金流蘇四方抱枕,然後是一大片從天花板直垂至地的織花白窗紗。隔著輕飄飄的一層紗,窗外景色略顯模糊,透窗漫入的陽光倒是直截了當地告訴了吳邪,今兒個也是晴天。

坐起身子,環顧週遭。前夜留下的小夜燈熄了。King Size大床的另一側沒有人,被單給揭開了一角,床單微皺。探手摸了摸,毫無餘溫。

翻身下床,拿起擱在床邊古董梳妝台上的手機看了看,時間不早也不晚,上午九點出頭。iPhone沒再如睡前他發現的那樣莫名自動關了機,卻是一通未接來電或一條未讀短信也無。

疑惑半秒,隨之釋然。也是,悶油瓶不是發過幾條短信出去嗎?估計已經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把我們在一起的事情告訴了胖子。那傢伙要能看到,曉得我找著了更好的導遊,當然沒必要打電話來討罵。要不能看到,肯定是手機丟了或者直接醉死了,同樣也沒可能繼續聯繫我。

真他娘不靠譜!以後再信他,活該給人販子拐去賣屁股!

心裡找了個自認合理的解釋,順便暗罵兩句,不再多想,菜鳥空少開始以最快的速度打理儀容。 

梳洗一番,換了衣服,他神清氣爽地踏進起居室。淡香已散,室內無人,空蕩安靜。努力拉扯自動往觀景窗方向飄去的目光,環視整個房間,兩只瓷杯仍然待在前晚的位置上,近套房大門處的隱藏式小酒吧和咖啡機都不見使用過的跡象,對側牆角那扇亮晃晃的玻璃門只是半掩。

幾步靠過去,伸手拉開。

「哇靠!」然後低呼。 

門外有什麼呢?打一個聽著魔幻實際上卻相當逼真的比方,一步跨出去,就像走入滂沱的雨幕。然而,劈頭蓋臉砸落下來的,不是能打得肌膚發紅生疼的狂暴雨珠,是晚春時節溫煦而不炙人的白金色陽光。

沒有緩衝適應的工夫,渾身的細胞剛要敞開來感受宜人的溫暖,一幅為朝陽照亮的超巨型全彩3D環景畫卷已迫不及待地撞入視野。所以,他暫時無法過多地關注那兀立露台邊角,雕像般動也不動的男人,只能在胳臂肘靠上欄杆的同一秒簡單地打個招呼先。

「早!」

如果身前忽然冒出一面鏡子,吳邪將發現自己擁有的那對如深褐色玻璃珠的瞳孔,此時也成了發光體。 

立足酒店最高點,借了地勢之利,投向海灣的視線不受遮擋,輕易就能越過幾塊老舊街廓與有高有矮的密集樓房,直奔入港。

青空朗朗,白日昭昭。維多利亞港猶如一條深藍色的巨大飄帶,灣闊水深,浪靜風平,海島錯落分布,波光粼粼閃爍。此岸,並立的兩棟紅鋼骨玻璃帷幕高樓連接以一座規模不小的碼頭。漆成紅白雙色的客輪剛剛啟航,立即就有相向而來且塗裝相同的另一艘準備靠岸下客。水道中央,兩艘體積龐然的萬噸級遠洋貨輪即將擦肩,甲板上層層疊高的貨櫃猶如彩色積木方塊。彼岸,無數巨廈組成了氣勢傲岸的水泥森林,那樣密集,那樣無畏,彷彿要爭搶著去摘星觸月、攔風阻雲。偏又不比目力可及的最遠處,一大片蜿蜒起伏的山巒。 

暗夜裡放光的海上夜明珠,朝陽下熠熠生輝的寶鑽。

長見識了!所謂的「豪華海景」,原來是這麼一個豪華法。 

由高處憑欄眺望維港真是一種享受。大海、樓市、船隻、小島、山地……如此兜轉了大半圈,焦點終於滑過視野偏左處一座面積較大且主體為陡峻高山的島嶼,落在了張機長沉默的側臉上。

下一瞬,吳邪突然一愣怔,留意到此人的神態有些不對。

與一夜好眠後精神奕奕的他成強烈對比,身畔人也靠著圍欄,面朝港岸,然而眉睫低斂,壓根無意欣賞唾手可得的美景。烏亮黑髮、深藍色連帽外套將本來就白的膚色襯得更加蒼白,直如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稍一細觀,眼眶下的皮膚竟然泛著淡淡的青。

開飛機滿世界到處跑的人沒可能認床,入住酒店最頂層的高級套房就道理還要受其他住客的作息干擾,大床的舒適度和房間的「乾淨」程度同樣無庸懷疑。倘若悶油瓶同志真為某種原因失了眠,無須賭上誰家爺爺的名譽,凶手只能是……

「小哥,你沒睡好?」

問著,愧疚感熊熊升起。 

機長大人似乎搖了搖頭,沒回話,沒抬眸,也沒轉過臉。動作幅度太小,小到不能不懷疑是否為錯覺。 

「你……」

吳邪還打算再問,吐出一字,注意力不期然被遠方空中一個小小的銀白色亮點抓了過去。

距離太遠太遠,看不真切。但他願意相信,那是一架正往赤鱲角機場下降的客機,並且,垂直尾翼塗裝的是由三條首尾相接的蛇眉魚構成的銅色圓環標誌。 

隨著亮點消失在隔水相望的大島高山後方,目光再次回收並下滑。這一回,自然而然地,落點選定於某人的手。

凝望這雙手,特別是骨節分明的十根長手指,小空少的腦海油然浮現昨晚觀摩降落時的見聞。 

正是表定的抵達時刻,一分不差。夜色籠罩,從波音777-300客機駕駛艙正前與兩側的窗望出去,飛速後退的跑道照明燈和機場建築已是近在眼前,再無顯著的高度差。兩秒而後,主起落架機輪和鼻輪相繼觸地,飛機順利著地,進入滑行減速階段。那麼平穩,那麼從容,所有把控都是極端的精準,且那麼的輕。撇開發動機推力反向器製造的轟鳴不計,自萬米高空滑翔而下的好像並非一架翼展達六十米、重逾五十萬磅的龐然巨物,僅僅是一隻強健的飛鳥,又或是一片羽毛。機輪與跑道相碰觸的剎那,人在其中,幾乎感受不到機身的震動…… 

打住了思緒,兩眼仍牢牢盯視那雙在客機降落時主導著操縱系統的手。

「你問的那問題……昨晚那個……」

於是,相同的首字之後,發話內容有了改變。

「當然啦,我知道小哥你那樣問只是開玩笑,所以也才跟你瞎扯個什麼三十釐米。」抬起眼來,吳邪以單手支住下頷,咧了咧嘴,聳肩,「不過講真格的,跟你一起,我真的一點也不怕。倒不是膽子多肥,是根本就沒想到要怕。」 

張機長靜靜地側過了頭,今晨以來的第一次,沉默地將視線投向了菜鳥空少的臉。 

「觀摩降落的時候我就有感覺了,小哥你……怎麼形容呢?」吳邪邊說邊選擇著最合適的措詞,表情洩漏了不自覺的認真,「嗯,雖然很不愛講話,又老繃著一張臉,不好親近的樣子,可其實是個很不錯的人。待在你身邊,特別的讓我……讓人有安全感。」 

一縷光彩倏忽閃現,一波暗潮隱隱湧動。額前的長瀏海不構成干擾,深邃的黑眼睛定定地看過來。焦點不轉,只看著他,一直一直地看著他。 

四目對視,菜鳥空少先是笑,雙唇半啟,眉眼彎彎。笑著笑著,卻逐漸被面前人的專注凝視搞得有些納悶。再過一小會兒,他一下直起上半身,收歛笑容,很快地扭頭瞧了瞧背後。繼而揚起一手,做出那個漫步皇后大道中時想做但忍著沒做的舉動──攤開手掌,在對方的鼻尖前揮動兩下,「怎麼啦?幹嘛這樣看我?我身後有怪物嗎?」 

聽者毫無反應,連眼皮都不眨。 

又納悶片刻,吳邪驀地一凜,當著兩道無形然則有力的眼光,雙目瞬間瞪得溜圓溜圓,貌似有所醒悟,「我靠!從來沒人這樣跟你說過嗎?就我一個人覺得有安全感嗎?不是吧!」

難道那些跟你過夜的女人都光顧著喊亞美蝶了?這他娘的該叫太碉堡,還是太杯具? 

呼啦啦啦──

當此刻,一陣海風飄過來,越樓而過。 

風裡,覆蓋了柔細金粉的黑髮飄揚起來。同時,不再緊抿的薄唇也緩慢地往上勾了一個顯明的弧度。冰霜消解,眼神也柔和了。眼窩下的淡青為陽光遮蔽,蒼白的肌膚平添血色。

不是相識以來的首次,可無疑是今晨的第一次,也是最純粹、最開心的一次。

悶油瓶子一般的冰山機長,對小空少露出了令人驚豔的笑。

 

 

18. 

「還一天時間。吳邪,你還有哪裡想去?」 

「小哥你埋單,我哪兒都想去……哈哈!開玩笑開玩笑……咦?你曉得我的名字?」

 

 

19. 

晴好溫柔的四月天,香港中環、上環兩地的交界,近維港的寧靜街區,某一幢氣派酒店樓的頂層露台邊角,兩名年輕男子一面欣賞風景,一面擬定著今日的出遊計劃。 

遠方,湛藍海灣與碧綠山峰的那一側,一架閃銀光的大型客機騰升而起,直上青霄。

 

 

20. 

中環,蘭桂坊。

上午十一點一刻,漸上中天的太陽把依著地勢和緩上升的小徑和道路兩側風格各異的七彩店招照得猶如鋪了金磚、抹了金漆一樣閃亮。然而街面上行人極少,不聞人車喧囂,路邊林立的漂亮店鋪全都緊緊地拉著鐵門,竟沒有一間是開門營業的。對照這時候幾條馬路外的地鐵站與金融商業區的擁擠繁忙,簡直如搭不著邊的兩個世界。 

不,不必奇怪,合理之至。可知「蘭桂坊」三字代表何義?香港最經典夜生活區是也。 

時近正午,又非周末假日,最愛光顧此區的白領上班族和年輕觀光客們此時當在辦公室或那些比較適宜闔家光臨的景點中奮鬥與悠遊。街頭到街尾,瀰漫整個區塊的安靜氛圍,更接近於一夜狂歡放縱後的慵懶閒散。

不過,聽!誰在說話? 

循聲而行,轉過街道中段的L型拐角,赫然有一塊滄桑味兼驚悚感十足的破木招牌蹦入視野,上書以血紅的五個英文字母:DAOMU。

夾在一堆外牆高掛歐洲各國國旗以標榜正宗洋風的精緻輕食餐廳、高檔酒吧、咖啡店和本地茶餐廳中間,這家做陰森森華麗麗中國宮殿式陵墓風格裝潢的PUB真可謂特立獨行,另類到了極點,想不多瞧它個兩眼都不行。

眼下,黑洞洞的店門前,枝繁葉茂的一棵老樹邊,樹頂垂掛的好幾串黃色燈籠下方,擺了一張老舊的大圓木桌。PUB老闆率一幫長相普通正常的男店員圍桌而坐,正把握著開店前的悠閒時刻,享受他們今日的早午餐。細看擺得滿當當的桌面,乖乖!這一頓飯的內容不可謂不豐盛:永樂園的熱狗、檀島的蛋塔與凍咖啡和凍奶茶、春回堂的涼茶、永合成的窩蛋牛肉煲仔飯及牛肉三文治,不唬人,居然還有蛇王芬的養身煲湯呢!基本算是把附近的名店招牌集了個八成,莫怪乎桌邊人眼中都燃燒著較豔陽還要熾烈的光芒,一招鬼影擒拿手更是使到了化境,怕是少林足球隊門將四師兄見了都要拜服。

唯一的例外,是一名一身勁裝、臉戴墨鏡的英俊男人。

沒錯,此人正是DAOMU的老闆。 

「噗哈!」

身處一群彷彿八百年沒吃飯了的餓鬼中間,他倒不急於搶食。一手抓著蘭芳園的金牌豬扒包,一手將一支限量版的銀白色小米手機貼在耳邊。不知聽見電話那頭說了啥,突然誇張地大笑出聲,險些噴出嘴裡的豬肉。

「不是吧,我有沒有聽錯?身上沒現金也敢帶人出來玩?帶種!啞巴,哥們真服了你了!」稍一停頓,黑色鏡片後的眼睛掃過桌上琳瑯滿目卻在急遽消失中的美食,又看了看錶,「這樣,等我把東西嗑完,半小時後,半山扶手電梯荷李活道口見。」說著,一邊肩膀一抬,夾住手機。空出來的手猛地一探,啪!以電閃之勢拍開一隻打算對最後一個蛋塔發動侵略的爪子,「我先聲明啊,見人才掏錢。要沒瞧見小空少,一毫也別想我借你。」

又停兩秒,他忽地嘿嘿一笑,本來陽剛味十足又帶了不羈氣質的臉龐登時冒出幾分……

猥瑣?淫蕩?

「對了,要不要我順便拿一打套子跟潤──嗯?哎,喂?」 

很明顯,對方掛斷了。

放下手機,墨鏡男並未因此變色動怒,而是摸著下巴做沉吟思索狀,似乎從剛才的對話察覺了什麼,「難不成……」低喃間,不正經笑容已無影無蹤,簡單的搖頭動作竟透出掩藏不住的沉痛,「嘖!沒勁,不給力啊……」 

這句感嘆委實耐人尋味,所有人都禁不住停下了手和口,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他。 

當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強力八卦視線,他卻不說話了。毫不彆扭地在一眾店員的注目禮下悠哉地啃完了豬扒包與蛋塔,又喝光了絲襪奶茶和養身煲湯,這才站起身。啪啪啪!清脆響亮的三擊掌而後,便聽堂堂PUB老闆以不遜於早年廟街武師的架勢吆喝起來。

「北京上海長沙杭州香港台北新加坡吉隆坡雅加達曼谷德里東京大阪舊金山紐約倫敦巴黎羅馬悉尼卡達巴林……」一長串城市與國家的名字連珠炮似的從口中竄出,氣都不帶換,「來!大夥都來賭一把,啞巴哥將來會在哪裡吃掉他看上眼的嫩空少?」手也沒閒著,打褲袋裡抽出一張百元紙鈔,用奶茶空杯往桌上一壓,「押中的,啞巴哥加碼招待九門航空香港巴黎來回機票兩張,讓你帶著妞兒出國去泡法國妞!」 

「靠!好爽,玩兒雙飛呀!」一個頭髮亂得像拖把的店員立馬振臂歡呼。

對上眾人張大得可以塞雞蛋的嘴巴和躍躍欲試的熱切眼神,墨鏡男又笑了,露出兩排雪亮的白牙。一推鏡架,搶在更多喳呼騷動爆發的前一秒,篤定地補上三字,再加碼。

「頭等艙!」 

有緣香江來相逢,走過路過傻子都不會錯過。吶,來一注吧!您押哪兒?



【後記】

2012年的4月初,我去了幾天香港。

這個故事的靈感最初誕生的那個當下,我就坐在廟街夜市「香辣蟹」靠外的一張小桌子邊,一面大吃椒鹽豆腐(←豆腐控),一面張望著週遭的種種。

隔兩天,我又去了一趟廟街,想找美都餐室,卻很不幸的碰上清明公休。鬱悶折返的同時,非常搞笑地看到一個背著大背包風塵僕僕卻沿街到處搭訕人想買春的老外。

《香江一夜》是一個完全虛構的故事,當中卻融合了我在香港那幾天的部份實地見聞與心得,好比廟街、中環、太平山。也有無法實現的遺憾與怨念,主要就是那間我刻意沒寫出名字的中國風酒店了。考量到預算和交通問題,我雖喜歡它,但最終沒有選擇它,去了尖沙咀的另一間四星級酒店,結果……不說也罷 Orz

可以說這就是一篇旅遊心得,我真的很愛幹把旅遊心得寫成短文之類的事。 

好了,說回來情節本身。

沿續「01」的劇情,在《香江一夜》裡,Captain Zhang和吳邪只是初見面,雖有不錯的印象,可兩人都不了解對方。所以小空少會一廂情願地把機長大人腦補成風流的千人斬,把他的試探當作捉弄。而老張這邊,聽到吳邪那句一整個不在乎的「怕啥?除非你也破三十釐米」,他會有什麼感覺?恐怕也會懷疑自己是否看走了眼,被吳邪的清純外表蒙騙,於是鬱悶地去吹夜風了。

如果不是隔天一早吳邪在無意中澄清了誤會,順便還告了白(等等並不是喔),老張肯定會就此收手,那那那後續就沒戲啦!

不過在寫完之後,我忽然覺得,老張當時的反應其實還可以有一種比較不正經的解釋,於是就生出了下面這個番外↓↓↓




空少筆記之香江一夜附錄:30cm的秘密 

 

十月三十一日萬聖節,香港。 

「嗚──嗚──」

「嘻嘻嘻嘻嘻……」

青光幽幽,涼氣森森,白霧絲絲縷縷飄移,鬼魅般的暗影蟄伏垂掛於牆角及壁頂,若有似無的淒涼哭聲和尖銳鬼笑於耳畔盤繞。不不不,這不是哪一座山腳下的墓園,也非傳說中的香港十大鬼屋,而是DAOMU,中環蘭桂坊第一也是唯一一家做陰森華麗中國宮殿陵墓風格設計的PUB。

──多說一句:別問既然走的中國風幹嘛還要湊西洋鬼節的熱鬧,切記,市場與鈔票是全世界最強的風。 

差一刻午夜十二點。外型如古老石造祭壇的吧檯內側,左右臉都抹著血漿化著屍妝狀似數個小時前被人拿著槍從近距離打爛了太陽穴的PUB老闆端起一杯名為「鮮榨血屍精華」的暗紅色調酒,輕啜一口。放下杯子,目光穿過架在鼻樑上的墨鏡鏡片,也穿過頂著各種怪異裝扮於小舞池中扭動身體的「妖魔鬼怪」,投向洗手間外的陰暗角落,鎖定一名正被幾個「聶小倩」團團圍堵的年輕男人,凝望幾秒,嘿嘿一笑。

「喲!那些妞的眼神很毒嘛!」 

吧檯外側,身著牛仔褲、黑色T恤、深藍色連帽外套的九門航空機師張起靈半側著身,也牢牢地盯著同一個方向。與樂呵呵的觀眾一號成強烈對比,英俊的臉龐非但不見絲毫笑意,還隱隱有些……

殺氣? 

「別這樣,吃不掉你家小空少的。」

收回視線,一掃身前人的面色,黑眼鏡老闆笑得更開心了。迅速在眾多空杯與五顏六色的酒瓶中擺弄一陣,抬起同樣畫得血淋淋的手,自動送上一杯在Menu上要價一百港幣的招牌飲料:盛裝於金龍紋琉璃耳杯中的200c.c.白開水。

啥?心痛的滋味?拜託,拿出點創意好不好?人家這杯飲料叫作:我看見了終極。 

不過,終極是什麼?能吃嗎? 

答案為否定,所以移動殺氣製造機對此渾不理會,視焦不轉,一語不發。沉默中,兩眉漸漸聚攏。 

墨鏡下的笑持續加深,「啞巴,有件事我實在想不通……」

出言探問,一是為那幾位顯然不滿足於外貌的傳神而要連勾搭白淨斯文男人的本事都一併COS的「女鬼」爭取更多的撤退時間──如果她們的第六感夠敏銳的話,二來也真是好奇,好奇得不得了。

「既然看上了,房間也開好了,又沒有別人礙事,你當時怎麼就沒下手?蓋棉被純聊天可不是你的風格。」 

「因為吳邪說……」

當低沉的回答聲響起,舞池那一側,著淺色休閒襯衫的清秀男子已艱難地突破聶小倩部隊的封鎖,正往吧檯所在地移動。

見狀,漆黑的眼眸裡,冰冷如刀的光芒一下轉柔,「破三十釐米的話,他會怕。」 

嗄?

頭頂上蹦出一個斗大的問號,錯愕、疑惑,兩種罕有的情緒一起出現在PUB老闆面上。怔愣兩秒,仍舊不解其意,不由挑高了一道血染的眉,歪了歪嘴,以表情代替言語相詢:所以? 

被詢問者轉回身,喝了一口琉璃杯裡的水。眼簾半斂,表情也變得淡然如水,「房裡沒尺。」 

剎那間會過意來,轟隆隆隆隆!彷彿房頂上劈過一道驚雷,黑眼鏡老闆驚悚了,「你不是吧?」 

默默喝下第二口白開水,哥很淡定。 

再一琢磨,黑眼鏡立馬失笑,「我說哥們,三十釐米是個什麼概念你不知道?黑人拍的愛情動作片沒看過嗎?根本用不著量好吧!」 

「知道了。」張起靈不置可否地放下杯子,神情淡靜依然,居然無法從中析辨提取出哪怕一丁點的得意,「差一點。」

也沒有心虛。 

「點」字落定的下一秒,如果不是犀利媲美雷達的眼角餘光及時告訴了PUB老闆十點鐘方向正有一名內衣罩杯不小於G的美女將帶有濃濃興味的眸光往這裡投來,有絕對的必要保持自己素來帥得超明顯的形象,他恐怕會張大嘴巴以雙手捧頰扭動身子做世界名畫吶喊貌,背景音搭配以《食神》的經典台詞:這一切都是幻覺,嚇不倒我的! 

第二個下一秒,險險COS了一回衰小甯采臣的秀氣男子總算穿過亂舞的群魔,來到了吧檯前,於張機師身邊的高腳椅上坐定。深褐色眼珠子一轉,立即注意到那只漂亮的龍紋琉璃杯,於是將上半身略略斜傾向他,好奇地往杯裡看。

「小哥,你這杯是什麼飲料?」 

終極,百元港幣的終極──張某人還未啟口回答,對面的黑眼鏡先有了反應。貌似注意到了什麼,整個人微微一凜,登時脫離了震驚狀態。暫時不理會不遠處那位裝扮成黑寡婦並不斷向他發送著歡迎勾搭電波的大波美女,刷!藏在墨鏡後的眼睛驟然射出極露骨的兩道精光,緩慢仔細地打量過來者──九門航空空少吳邪──挺直的腰、穩當當落在椅面上的小屁股、靈活自然不顯僵硬無力疲憊的肢體動作……

看罷,再度客串起Bartender,雙手熟練地於酒瓶和空杯間移動,很快向小空少送上一杯被命名為「禁婆情懷總是濕」的草莓龍舌蘭。嘴一咧,是的,他又笑了,豁然開朗的笑。與此同時,嗖!眼光倏地往旁邊一挪,停在張起靈臉上。左手食指豎起來,凌空點了兩點,一副原來如此唉呀我理解的模樣。

「也是了,開飛機嘛,動不動就幾萬英呎、幾萬英里的,幾釐米的小概念抓不準,很合理。」

說著,兩邊的嘴角往耳朵靠去,露出兩排被黑色鏡片與鮮豔假血漿襯托得簡直刺眼的白牙。血腥詭異但不失帥氣的妝容之上,黑濃的眉構成兩道弧度誇張的曲線。

這樣的笑容,更樂,更賊。

「啞巴,哥們我現在告訴你,以後千萬別再講錯了……」

Of course,也更賤。

「差了將近二十釐米什麼的,不叫一點,叫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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