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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墓瓶邪架空】《空少筆記02:香江一夜》(上)

01.

海風吹拂,和緩起伏的碎浪湧入維多利亞港,拍打著往來於中環和尖沙咀的渡輪,翻攪起夕陽餘暉灑下的最後一抹粼光。港岸兩側,遙相對峙的數十棟摩天高樓構成了獨步全球的天際線,是絕世的風景,也如兩堵極堅實的高牆。半空中的那顆大火球已循著人造的天梯滑落了下去,隱沒無蹤。

呼應著漸次深沉的天色,地面燈火越發閃亮。將視焦拉離港灣,深入九龍半島,交錯的平面道路和高架橋樑如金紅雙色的河,櫛比鱗次的樓宇彷彿一根根嵌滿了水晶碎片的後現代超巨型地景裝飾物。尚有無數面巨大豔麗的霓虹招牌橫空而出,爭搶著要將它們承載的信息投入行路人的眼簾。

更晚了,天全黑了。車潮更顯多,人流不見少。一千一百平方公里大的繁華之地,七百一十萬人的生息之所,多少悲喜即將上演?多少離合等待發生?又有多少的圖謀想望於城市的角落蟄伏、騷動?

東方明珠的不眠夜,由此起始。

 

 

02.

彌敦道直行,地鐵油麻地站C口前拐入文明里。無須刻意張望尋覓,想來無人有能耐無視那片頗具規模的夜市。

匡啷啷啷──

一長串物體撞擊跌落聲湧入耳膜,原來有一大落等待清洗的塑膠碗盤被繫著圍裙的夥計收了下來,頗顯豪邁地扔入了街邊的大水桶。

鏘!

越過小半張方桌與好幾盤冒著騰騰熱氣的道地港式美食,數只盛滿了啤酒的玻璃杯碰在一起,激出清亮脆響與一股股雪白泡沫。

「老闆,這多少錢啊?」

「我看這個挺有意思的,要不要買一些回去?」

「吶,幫我跟牌樓拍一張照片吧!要把上頭的字拍進去喔!」

三兩成群的觀光客穿梭漫步在販賣旅遊紀念品與廉價日用品的攤位間,興味盎然地把玩著各種小玩意,和攤主討價還價。

「This street called Temple Street or Men’s Street. It is famous for night market and…」

專業的旅行團女導遊高舉著紅色小旗,一面排開人群緩步前行,一面以熟練得有些機械性的音調做著概略的介紹。在她身後,金髮碧眼的老少團員無不拉長了脖子,瞪大了眼睛,臉上寫著嚴肅或驚奇,好像被帶入了傳說中的異世界的歷史學家及熱血探險者。人手一台相機,快門喀嚓喀嚓地按動不休。

身在國際級大都會兼全球知名旅遊勝地的一角,特別又還是一處任何版本的旅遊指南書甚至當地政府自行拍攝的宣傳影片都要重點介紹的代表性景點中,所有繽紛鮮明的影像,自然要與蓬勃喧囂的非自然聲息緊密相伴。

商攤接連鋪排,遊人摩肩接踵。紛繁雜沓的言語和情緒,浮動在截然有別於巍峨高級寫字樓的老舊傳統矮樓房間,匯集為龐大而歡快的音浪,沿街漫淌,疊加迴繞。 

正逢春末,氣候溫煦宜人,夜已濃而未深。此時此地、此刻此景,在地的生意人自然不是一般的忙,不管他們經營的是賣熟食的大牌檔或南北雜貨的小攤。外來的觀光客同樣也沒可能閒著,無論口中操的是哪一種語言。

如前所述,誰也忽略不了,逃躲不開。但凡踏入這座夜市,便要被熱鬧氛圍細密地包裹。

那麼,有誰能分出心神注意到,街旁的某個拐角,一個恰巧沒有小攤商設立的空檔,站著一名滿臉苦惱的年輕男人?

 

 

03.

「靠!怎麼還是沒訊號?」

擰著眉毛咒罵一句,吳邪忿忿地將手中的iPhone從耳邊拿開,用力一摁螢幕,把機子塞回外套口袋。

「開飛機的居然也能這麼不靠譜,看到個美姑娘就把啥都忘了!娘的,早知道小爺我就不跟這死胖子出來逛了,留在酒店裡睡覺還好點。」

口中罵罵咧咧,目光投向長街,雷達般努力掃視著來往的人群。找不見那道存在感無敵強的身影,眼前倒是依稀晃過幾句對話和幾幕影像:

 

「我說小天真啊,胖爺我看你挺順眼的,就當慶祝你順利『破處』,怎麼樣?晚點出去逛逛吧?廟街夜市去過沒有啊?」

「什麼小天真?我可沒這個綽──」

「你都無邪多少年了,幹嘛不能天真?」

來自越南胡志明市的九門航空波音777-300客機已安穩降落在香港赤鱲角機場,並滑離了跑道,於指定位置停妥,所有乘客也早都下了機。胖墩墩的副機長顯然心情不錯,從座位上站起身,先是劈哩啪啦地拋出兩句話,隨即熱絡地勾住前來觀摩客機降落的新進實習空少的肩膀,不由分說,一邊把人往駕駛艙外拽,一邊扭頭朝沉默的機長道:「小哥,來不來?」

嘴上這麼問,腳下卻沒停,明顯不打算等待回答。

「哎?」已被拉拽出門的小菜鳥不禁一愣,下意識也要回頭,卻被頸後那隻極具肉感的臂膀給阻住。

副機長朝他拋去一個「這你小子就不懂了」的眼神,悄聲道:「小哥才不會來呢,他從來什麼活動都不參加的,胖爺我就是禮貌性問一下,表達表達我的同事情誼嘛。真要有哪天能請動他啊,我估計那出場費得比那個叫啥周董的明星都要高了……」啪!啪!肉乎乎的掌在他的肩頭拍兩拍,「好了好了,不說這個。天真啊,咱們等下到了酒店,你趕緊洗把臉,換件衣服先。明兒個沒事,胖爺我罩你,今夜咱倆玩它通宵……」

 

提問:以下哪一句成語,最能描摹本故事男一號刻下的心境?

A、咬牙切齒。

B、悔不當初。

C、痛心疾首。

正確答案為:D、以上皆是。

是的,剛剛順利結束「處男航」的九門航空實習空少吳邪,疑似在逛廟街夜市的途中,遭到了熱心人士的「丟包」。

收回左右張望的視線,他先無奈地搔了搔頭,又解開米色襯衫領口的一顆扣子,拿手給自己扇了兩下風。聽著不遠處一個舉著廣告牌的印度人替小餐館攬客的響亮吆喝聲,腦子很快地轉起來:算啦,別再傻站著了,玩自虐啊?既來之,則安之,我還是先找個小食攤或者茶餐廳吃點東西填飽肚子,然後打車回酒店去吧!幸好出來前加減換了點港幣,不至於啥事兒也幹不了。雖然人生地不熟,好歹語言總是通的。沒那死胖子其實也無所謂,大老爺們一個,難道還怕給人拐賣強姦了?

打定主意,立即往前邁腿。不想才跨出兩步,腳步便突兀地一頓。眼皮眨了眨,似是意識到了什麼,臉色瞬間刷白。怔愣間,右手緩緩抬高到了面頰邊──標準的自抽巴掌預備式。

操!吳邪你個豬頭!你就惦著逛夜市,壓根沒記酒店的名字和地址!

當然,這不算要命的大錯,特別是怎麼瞧怎麼嫩的小空少實際上擁有某個尚不為人所知的「神秘身分」。沒有其他同事的手機號碼完全不打緊,飛香港班機的機組員在當地住的是哪一家酒店,只要發一條短信回去問問自家三叔,差人一查,馬上能有答案。可是如此一來,免不了要挨上那老狐狸的一頓臭罵。

「唉!」長嘆一聲,收下的右手又探向口袋。挨罵就挨罵吧,總不會少塊肉。

正要再把手機掏出,左肩忽然一沉,啪!有東西從後方拍了上來。

「Hello!」外帶招呼。

甫一藉由皮膚的觸覺辨認出那是一隻寬大厚實且有力的男人手掌,他心頭的火氣就騰騰地竄了上來。

咬牙,回身,「胖子,你他娘到底跑──呃?」

埋怨卡殼,為的是出乎意料的景象。

他看到兩瓣厚嘴唇、一個長滿鬍渣的黑下巴。

下一秒,來人──意外景象的製造者──微微低下頭,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黝黑膚色襯得異常閃亮的白牙,毫不忸怩地衝他道出下一句話。

「You, how much?」

 

 

04.

──你,多少錢?

吳邪傻了差不多十秒才明白,自己被一個身材高大壯碩的帶把黑老外看上了。

One night stand?

不不不,這是最典型的買春。

作為男人,被男人買──身為相關經驗值無限趨近於零的直男兼處男一枚,碰上此等出類拔萃、超凡脫俗的鳥事,反應大致不脫兩類:帶種的,豎起中指熱切地問候對方的老母;愛惜生命的,寒著臉搖頭拒絕,並且夾緊了屁股火速遠離現場。不知為何,待回過了神,菜鳥空少卻選擇了不在選項內的第三種:轉動一對溜圓的深褐色眼珠,迅速地打量起來者。

扎實嚴格的空服員訓練養成了處變不驚的良好態度?也只能如此解釋了。

直到眸光掃過了這黑人肩上那只碩大的背包,才有一股又好氣又好笑的情緒開始發酵。

我說這位黑哥們,你連行李都還沒放下就上街搭訕人來了,是在太平洋或者印度洋上漂泊了幾個月啊還是怎麼著?有必要飢渴成這樣?你又是哪隻眼睛看到小爺我是出來賣的了?沒誰規定長得有點小帥又沒鬍子的單身男人都得來當Money Boy吧?

罵著罵著,大腦靈光一閃,有個念頭蹦了出來。

好,就這麼答!

雙臂環胸,定定一抬眸,他以清晰標準的英文回道:「Ten thousandHK dollars.」稍做停頓,補充,「Justfor one night.」

眉眼微彎,唇角往上扯,與附帶說明一同奉上的,是一個惡作劇味道鮮明的冷笑。

想買我的屁股?老子嚇尿你先!

勇氣過人,志氣可嘉,獅子大開口真也不過如此了。怎奈報完了價,聽者既沒有夾槍而逃,鼓囊囊的褲襠也未有往外滲出黃色液體的跡象。反倒是吳邪又愣了愣,小狐狸一般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Okay!」就見那黑人面不改色地應聲,爽快非常地從褲袋裡掏出一疊港幣,另一手沾了些口水,點數起來,「One, two, three…」

當點數聲落定,沒錯,最後一個數字必須是「Ten」。

一小疊金色千元紙鈔被捏在黑乎乎的大掌中,不多不少,恰恰十張。

 

 

05. 

有生以來破天荒的第一次,吳邪深切痛徹地感覺到,鈔票這種東西,他媽的一點也不可愛!

而自己脖子上這顆平常挺正經偏偏每逢緊要關頭就格外不著調的腦袋瓜子呢,哪位兄弟來行行好啊,別客氣,直接剁了給雞姐送去煮碗雜碎麵吧! 

僅僅瞬息的工夫,面色由白轉青,體溫降至冰點,血液凝結,唇瓣顫抖,冷汗涔涔而出。面對以為雙方達成了協議於是興沖沖逼近過來的黑老兄,他先誇張地一笑,隨即以最快速度原地一百八十度扭身,拔腿就跑,慌張得連句「Sorry, just kidding」都忘了講。

娘的,此時再發呆再耍嘴皮,活該明天趴救護車裡被送醫院! 

砰! 

孰料只衝出一步,整個人便迎面撞上一具結實的身體。

「嗚!」

呼痛聲未落,後腦已給一隻手牢牢地按住,臉立馬被強壓進了身前這人的頸窩。後腰也讓此人以手臂箍住,使身高相若的兩具身軀緊密相貼。

我勒個擦!難道這黑人有同伴?別鬧了,3P犯規啊!救命,殺人啦!

腦內警報聲大作,心中狂呼不妙。趕緊要為保衛菊花發動最激烈反抗,卻聽一道淡定低沉的聲音於耳畔響起。 

「別動,抱著我。」

緊接著換作英文,音量稍提,語氣極冷,「He is mine.」 

稱不上熟悉的嗓音,但也不能說全然陌生。聽過的,就在幾個小時以前,臨近赤鱲角機場的高空中,波音777-300客機的駕駛艙裡。

 

 

06. 

人流交匯,熙來攘往。

廟街夜市人氣最鼎沸的街角一側,知名的「香辣蟹」靠外的一張桌子邊,兩名面貌、身材皆高出國民平均線一截的年輕男子相向而坐,四周圍著許多正大快朵頤、高聲談笑的金毛老外。再看二人面前,不大的桌面滿滿當當地擺了好幾只盤子,有菜有肉,當然也不會少掉這家大牌檔的兩大招牌:椒鹽瀨尿蝦、避風塘炒蟹。 

咕嚕嚕嚕──

沒找個地方坐定,看著最新鮮的海鮮快炒一道道地送上桌來,聽著肚子發出的不確定該算歡呼抑或抗議的激昂聲響,還真不知道自己原來有這樣餓。所以吳邪的再開口,是在徒手幹掉兩隻瀨尿蝦、一隻香辣蟹之後。

吮淨手指上的殘渣,招手叫來兩瓶冰鎮燕京生啤,給彼此各滿上一杯,他端起杯子,眼望對桌。

「那個……」不意想剛出言就有點語塞,「嗯……」 

咋啦?

一言以蔽之:氣場惹的禍。 

俗諺有云,一樣米養百樣人。其中會有一種人,天生的氣質或外表太過猥瑣,讓人無法嚴肅對待。哪怕貴為全國多少強的企業董事長或者什麼機關領導了,你還是會想親熱地勾住此人的脖子,拿拳頭搥他的肩膀,對他喊出那些無比貼切但保證難登大雅之堂的綽號。

相對的,也會有一種人,天生外表和氣質就走的剽悍路線,讓人必須嚴肅對待。哪怕他僅僅是一枚生活能力九級傷殘連身分證都拿不出來夜裡只能睡路邊的流浪漢,你也要暗中懷疑此人其實為某知名顯赫大家族流落在外的神秘繼承人,不敢有絲毫放肆輕慢。

Yes!小空少遇見的正副兩位機長,恰為上述兩種類別的最典型代表。 

手舉啤酒一杯,望向幫著自己保住了小菊花不變作向日葵的恩人,吳邪思索起合宜的稱呼來。Captain Zhang?不對,班機早已降落,按規矩這會兒不能再這麼叫了。那麼,張先生?太生份,又不是萍水相逢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張大哥?感覺稍有些彆扭,畢竟人家看來沒比我大上多少歲,叫老了不好。張恩公?這,嗯……再怎樣先進、保養得再好的波音客機,相信也沒法當時光機用。

兩個人說生不完全生,說熟又當真很不熟。機長大人的全名只是上機前於班表中匆匆一瞄,沒能記牢,常用的各種稱謂又都不合適。可不管如何,總不能沒能沒腦地就喊個「喂」吧?

斟酌間,諸多念頭電流一樣閃過,驀地記起副機長在飛機上講過的一個詞,當即試探性地吐出:「小哥?」 

沉默的機長大人輕輕放下筷子,抬眼。 

喊對了!吳邪一笑,立即將舉在半空中的玻璃杯略朝前送,「剛才真是太謝謝你了,我敬你一杯!」 

另一只酒杯也被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握住,舉起,往前推。瞧著沒使多少力,鏘!然而碰杯聲十分響亮。

接下來的仰脖動作同樣是雲淡風輕,酒水卻遭秒殺。 

ㄚ的,一口悶!真沒瞧出這不吱聲的小哥兒原來挺能喝。

吳邪用討好的笑掩飾小小的傻眼,趕忙擱下才喝了一半的酒,再把空杯斟滿。擱下酒瓶,見眼前人又拿起筷子夾了些蒜蓉小白菜,於是也瞄準豉椒炒蜆發動第二輪攻擊,並試著尋找話題。

「太巧了,怎麼你也到了廟街來?是想出來走走逛逛,還是約了人?看你點菜的樣子,以前來過這裡吧?」 

聽者不語,半斂眼簾,專心吃菜。 

「不怕你笑話,我是第一次來香港,啥概念也沒有,現在就知道自己給人丟了包,屁股還差點被個不怕當冤大頭的老黑給開了。這印象得想法子洗刷一下,太悲摧了!」言及此,小空少搖了搖頭,滿面沉痛,「小哥,你有沒有覺得這兒有哪裡比較特別,值得去看一看的?能不能給我推薦幾個點?今晚估計是不成了,好在明兒個還有一整天的時間,我打算挑些景點去晃一晃。」 

話聲落下。作為滿懷期望的視線的關注焦點,漂亮的淡色薄唇動了動,吃進一塊椒鹽豆腐。

沒有回答。 

於極度熱鬧的夜市中心,切身體會「真.冷場奧義」,該是何等魔幻的境遇? 

搭話不成,吳邪只得訕訕地低下頭,努力吃飯喝生啤,無奈迅速下肚的美食蓋不過心內逐漸升級的不自在感。我這位恩公根本就是只悶油瓶子嘛,瓶塞塞得可緊了。娘的,以前給老狐狸騙去相親好像都沒這樣尷尬……不行了不行了,小爺我扛不住啦!

心裡說著,下意識摸出手機,按兩下螢幕,翻出今夜已咒罵著撥打過N多次的那串號碼。

正待再次重撥,忽然聽到一個清脆的聲音。 

喀! 

悶油瓶老兄手中的筷子又被放在了桌上。 

「小哥,你吃好啦?」 

看看站起了身雙手插進口袋微仰頭做四十五度角無語望天狀的機長大人,再看看不知不覺已是一片狼籍的桌面,依舊得不到回應的菜鳥空少摸摸鼻頭,收下手機,抓起桌邊壓著的點菜單,乖乖埋單付帳。

 

 

07. 

夜漸深,人不靜,城市繼續輝煌。

紅色的士穿越海底隧道,進入香港島,循著幾條寬闊的多線大道行駛一陣,最終在中環花園道和下亞厘畢道的交叉口邊穩穩停下。後座車門被打開,兩名分別身穿深藍色運動連帽外套、全黑基本款T恤與淺灰休閒式薄西裝外套、米色長袖襯衫的男人依序走下車。 

怪只怪自個兒對東南西北完全沒有底,對街景的分辨能力呢,也早在進隧道前就讓馬路上方一塊塊搶眼得過分的大招牌暨路邊茂密如叢林的高樓群聯手弄得暈乎了,步下的士的吳邪並未察覺到任何不對。走過設計成階梯狀的水池時,也沒去留意池頂一側豎著的「山頂纜車」四個大字,而是抬起了臉,目不轉睛地仰望週遭一棟棟堪稱藝術品的參天巨廈。毫不掩飾的讚嘆跳躍在清澈的深褐色瞳孔中,嘴巴不受控制地半張。

意會到此地並非機組員們今晚投宿的那家不知名酒店的另一個門,是當他更往裡走一些,瞧見貼了滿牆的太平山山頂纜車發展介紹、一座掛有價目表的小售票處、一條軌道、停在上頭的兩節復古造型紅色列車,以及數十名吱吱喳喳地在車門外排著隊的觀光客時。 

腦門上一瞬蹦出許多活跳跳的問號,他不解地轉過頭去,無聲地和身邊的悶油瓶機長交換了一個眼神。

然後,一面暗暗吐槽張機長啊你以為咱們是在演默片嗎,一面納悶這都下飛機了我幹嘛要百分百服從命令,一面自我開解寬慰說好吧好吧誰讓你是小爺我的救命恩人呢,一面走向售票窗口,掏錢買票。

 

 

08. 

十九世紀末,為了方便居住山坡地的歐裔居民每日上下往來,全亞洲第一條纜索鐵路在港島誕生。軌道全長一千四百米,始於中環,終於海拔約四百米的太平山爐峰峽,沿途共設六站。

一個多世紀後,因著山頂道的開通和旅遊業的蓬勃發展,高齡破百歲的山頂纜車褪掉了大眾運輸工具的色彩,披上「活古董」的傳奇新裝,搖身變為遊港行程中必不可少的經典環節。來自世界各地的遊人取代了昔日那些西裝革履的英國仕紳,成為車廂中的主角。 

今時今日,非假日的清朗春夜,每逢周末連假必爆滿的車裡難得只坐了個半滿。儘管如此,仍能從中找到各種膚色,黑白褐黃,一色不少。

吳邪坐在車廂中段靠右的一個臨窗位置,前排是一家三口棕髮藍眼的老外,說的不是英文,國籍不明。後排是一對舉著手機拚命變換表情玩兒自拍的年輕日本情侶。翹起一雙長腿,他先衝回過頭來的外國小正太擠了擠眼睛,扮了個鬼臉,目光隨之拉高,將車內種種簡單而透出濃濃懷古味的佈置掃了一圈,再落到身畔的「同伴」身上。

不明白啊不明白,這只閉眼略垂頭做老僧入定貌的悶瓶子到底賣的是啥藥?難不成在他神經嚴重癱瘓的面皮和有顯著發展障礙的語言能力底下,其實隱藏著一顆充滿悲天憫人情懷的心,不忍見我如此悲劇,乾脆好人作到底,COS一回史上最省話導遊?

搭上這班直達山頂的纜車,接下來又會看到些什麼?璀璨的都會夜景? 

正想著,突覺車體晃了晃,開始往前移動。

隨著纜車離開月台,穿出車站,駛入沿山坡爬升的露天軌道,險些擠爆腦袋的疑問便被吳邪拋諸腦後,暫時沒了琢磨的心思。 

轟隆隆……轟隆隆……

十公里左右的時速,放在平地上就是輛超級烏龜車,連自行車都追不過。可放在山裡,搭配以持續加大的攀升坡度和窗外流動下滑的景色:樹叢、路燈、稍具古典風格的樓房、無人候車的簡陋中途站,足以讓想像力豐富的人們生出錯覺,彷彿身處一列正衝向軌道最高點的過山車裡。此時環視車廂,九成以上的乘客都是同樣的反應:上半身因慣性作用而挺直並緊貼椅背,雙目忙碌地瞥著左右兩側的車窗,生怕一不留神便會在無意間錯過什麼。 

「看右邊。」

耳聞一句淡然指令,沒有多想,小空少直覺遵行。

依言向右看,林木掩映間,山邊的高級住宅樓並著附屬的立體停車場一齊劃過眼簾。軌道本身的角度讓本不該有分毫歪斜的它們呈現誇張的歪斜狀態,予人一種難以言說的違和錯置感。下一秒,近景倏地退去,視野豁然開朗。列車臨陡峭邊坡而過,山腳下的建物有若一片齊整碼放後被推倒的夜光積木。而在稍遠一些的地方,一根根打斜的「光柱」正是先前博得吳邪讚嘆的幾棟大廈。纜車上行、上行,馬上要爬得比樓頂避雷針更高了。

「哇靠!」

低呼脫口而出,自然而然。無數光點映入澄澈的眼,映出燦燦波光。 

這樣有意思的新鮮時刻,視線就像給強力膠黏牢在了窗玻璃上,收都收不回了。教吳邪如何能夠分出心神去發現?有一隻手無聲無息地伸了過來,奇長的兩根手指探入他的外套口袋,夾出iPhone,果斷關機,而後悄悄地將機子放了回去。 

轟隆隆……轟隆隆……

萬家燈火為背景,乘載好奇與期待,纜車駛過陡坡,向山頂總站而去。

 

 

09. 

登上太平山,佇立凌霄閣頂,任過海攀山而來的涼風拂亂額髮,也任一台台相機與一對對情侶聯手製造的陣陣閃光囂張地於身周放亮。不走動,不說話,連眼皮都捨不得眨。若非胸部能隨著呼吸起伏,眼球也在極緩極緩地轉動,活生生的菜鳥空少儼然已與腳下的梅杜莎夫人蠟像館裡的那些展示品成了同類。

不確定這狀態究竟維持了多久,身體靜立如泥塑木雕,目光卻犀利如鐳射。由左到右,由右至左,直至細細地將面前鋪展開的這片景致的每一個構成部分都掃瞄過了,才總算得到將視焦轉移開來的能力。

別說他傻,誰教今夜的天氣這樣好,好得竟讓按常理說乾淨不到哪兒去的空氣化成了一塊柔軟的絲絹,將港島、九龍的每一盞燈都擦拭得透亮透亮,穿梭於維港間的小渡輪的照明燈也不例外。百萬夜景,何止百萬?而它們綻出的五色光芒,又進一步為所在建物勾勒了明晰的輪廓,且暈出可平衡畫面的暗影。遠遠近近、高高矮矮,頂級商廈接連錯落。藍色、綠色、紅色、白色、金色……霓虹跳耀,陰影沉澱,明暗相互對比映襯,層次感豐富鮮明。一座港灣、兩片繁華土地──親眼見識了才算真正知曉,舉世聞名的香港太平山夜景遠不止於成片絢爛卻稍嫌平板的2D亮點,是集結全世界最頂尖的模型師怕也無法百分百複製的超精密3D魔幻城市。 

這該是天時了。那麼,地利呢? 

山下到山頂,恰到好處的一段距離,近一分則感見樹不見林,遠一分則感虛幻不可及。所以由太平山頂往下俯瞰,只要夠細心,誰都能夠辨認出來,足足佔據了半壁視界的摩天大廈全是不一樣的。不誇張,每一棟都不一樣。怎麼可能發現不了?那裡有一棟,稜角銳利得堪比指天的刀鋒;那裡還有一棟,高聳得宛如King Size的燈塔。而一水之隔的尖沙咀,以龐然姿態雄踞港灣第一線的,想來只會是一家五星級大酒店……

眸光逡巡,心緒流轉,彷若看見了夢想,看見了野心,看見了旺盛的生命力。 

真要說,所謂的香港夜景,早在飛機降落前就見到了。不過那時候的感嘆,僅為目睹美麗景象後的本能反應,欠缺更多的意義。兩相對比,現下儘管一聲也沒吭,卻有一種帶了些許悸動感的印象烙進視網膜,且將直入記憶。

得識香江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城中。

嘴角揚起滿足的弧度,吳邪半側過頭。順應著輕而緩的小動作,眼簾中的光與影退去大半,一張男人的側臉取而代之。 

得天時,佔地利,怎能少掉人和? 

凝眸細觀,那是一張十分好看的側臉,膚色偏白,鼻樑高挺,唇瓣略有些薄,下頷的線條轉折分明,透著堅毅,但不至於過分剛硬。涼而不寒的夜風吹開覆蓋了前額的微長瀏海,顯出一道濃而不粗的眉。幽幽的幾許照明光自地面往上打,能照出光滑的皮膚、一排尾梢上翹的長睫毛,可愣是一點也沒能滲入那好似由剛磨好的墨所點出來的,極黑極黑的眼珠。

一陣風止,馬上又一陣風過。漂亮的臉龐突然一轉,黑眸定定望來。 

四目相接,吳邪就覺心裡莫名的咯噔了一下。 

怎麼說呢?本來便曉得年輕寡言的悶油瓶機長生有一張得天獨厚的面皮,這不是問題。此刻的問題是,不曉得是受了環境、氣氛或者不知道啥原因的感染,忽然,他覺得比肩而立的這個人、這張臉、這雙眼,多了點什麼。

是什麼?

想要找出癥結,視線就不能跑,必須更專注地與對方玩兒對視。孰料這樣做所得出的最直接結果並非解答,是新的問號。

腳是踩著水泥樓板的,手是把著欄杆的。更遑論山再高,坡再陡,玻璃圍欄再如何透明,身為一枚注定要靠「高來高去」吃飯的空服員,沒的餘地轉圜,恐高症是絕不容許存在的概念。然而,隨著眼神交會的延續,目光關注範圍的非自主收攏,終至徹底排開了絕美的夜景,如一塊受無形磁力吸引的磁石般,於兩顆媲美黑曜石的墨色瞳孔中凝結,他居然感到了……

暈眩?

 

鈴──鈴── 

機械鈴音突兀地竄起,扎入耳膜。

哎?

謎樣眩暈感瞬間褪盡,吳邪搖了搖腦袋、眨了眨眼皮,全身所有感知霎時變得是無比清明,直若大夢初醒。接著便立刻意識到耳朵聽見了手機的來電鈴聲,而且是最最最傳統的鈴聲,離得極近,就在身邊。

可是,不是自己的手機。

剛要往週遭張望,眼前的俊秀男子已極輕地嘖了一聲,眼睫一歛,低下了頭,打連帽外套的口袋掏出一支手機。

「嗯──噫!」

還來不及對現身於此人掌中的古董級黑色Nokia 3310表示驚訝,下一瞬,因著那隻手做出的「掛斷」舉動,詫異熊熊升級,化為驚愕。

我靠!張小哥,敢問你跟一燈大師有何關係?莫不是一陽指神功的第XX代傳人?

難怪了,這等指力,大概也就挪雞鴨的板磚機勉強扛得住。要換了比較嬌貴的Apple還是啥的,恐怕螢幕能給插穿! 

鈴──鈴── 

小空少腦內跑火車的同時,那鈴聲又響了起來。

張機長蹙了蹙眉,拇指一摁按鍵,淡定再掛斷。 

鈴──鈴── 

繼續掛斷。 

鈴──鈴── 

堅持掛斷。 

鈴──鈴── 

那個,不都說事不過三嗎?這已第五回啦!老大,您換個招兒行不? 

難以斷定本故事的男二號是接受了廣大人民群眾的要求,或是被來電者的不屈不撓所打敗。終於,他變了招:握著響個不停的手機,極快地瞥了男一號一眼,考慮了一秒,拇指一挪,按下接聽鍵,並將機子拿到耳邊。

大異於正常對話模式,沒有招呼,這頭全然沉默。那頭倒是迫不及待地送來了一串喳呼,發話者的情緒顯然相當高亢。 

來電方忙於耍High,接聽方認真裝啞,旁觀的一方可也沒閒著。看著這一切,特別是張某人眉心處那個小小的疙瘩,吳邪那從來不欠積極性的腦細胞已自動自發地活動起來,以超光速為他補完了一堆背景和人物設定,並被自己腦補的主線情節弄得有點過意不去。又瞧了瞧機長大人越發不善的面色──操!這哪像是春暖花開太平山的悠哉觀光客啊,都要成冰天雪地長白山的苦逼邊防兵了!當下不由傾身貼近他,張口。

「小哥……」扎實嚴格的空服員訓練再次於生活中發揮影響,讓吳邪在說話時不自覺地用上了最最最客氣溫柔體貼的語氣,「如果你今晚還有事的話,就不要陪──呃?」 

未完的下文全給一記有力的手勢截斷,唇角的抽搐卻控制不了。 

對不起風聲太大但是我聽得超級清楚。修長手指第五度摁下掛斷鍵的前一剎那,電光石火的兩秒間,手機另一頭,有個男人誇張地拉高音調哦了一聲,隨之爆出一陣好嘹亮的狼嚎。

 

 

10. 

搭上返程的纜車,仍於僅剩三成滿的車廂選了個中段右排的靠窗座位,仍將眼光緊黏在身側的窗玻璃上,轟隆轟隆、匡噹匡噹地花上八分鐘搖晃著下了太平山,返回花園道邊的山頂纜車總站。步下列車,側頭,對向月台的候車乘客不過小貓兩三隻。走出車站,繞著水池轉了半個圈,四下一觀望,微有起伏的柏油路面空空蕩蕩,只見幾輛Bus匆匆駛過。

即使仰起頭來,前方,外型各異的插天高樓群依舊閃亮,很明顯的,時候不早了。

是啊,飛機降落那時就已是華燈初上。而後離開機場、入住酒店、梳洗出門、打車進市區、逛廟街夜市、跟那眼裡只瞧得見花姑娘的死胖子走散並被個老黑搭訕、巧遇悶油瓶機長、吃「香辣蟹」、打車過海底隧道、乘纜車上山、看夜景……如此一路折騰,此時該近午夜了。

抬腕一看錶,果然。

胳臂一垂,手掌順勢伸進西裝外套口袋。 

過去這幾個小時手機的完全沉默,足讓實習空少心冷到生不出拿起它來嘗試再Call副機長的心思,更何況身邊陪著一位相較之下靠譜了至少一百萬倍的導遊。所以他拿出的不是iPhone,是皮夾。

「快十二點了,咱們打車回酒店休息吧!」說著,他緩下前行的腳步,低頭打開皮夾,「我不曉得酒店在哪裡,等下還是得靠小哥你跟司機報……報……咦?」突起的驚呼聲中,兩眼瞪得滾圓滾圓,「靠!不是吧?」

拉開專放鈔票的夾層,裡頭竟然一張票子都沒有了。

我勒個去!老子出來前才換的港幣啊!吃一頓大牌檔打兩趟的士又搭個纜車來回啥的原來也這麼花錢嗎?還是劉謙剛才跟我坐同一輛纜車裡了…… 

吳邪長長地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將洶湧發作的肉痛感勉強壓抑。抬起頭來,望著站在路邊的深藍色背影,終歸是不好意思直接要恩公兼導遊掏錢,只得擠出可憐巴巴的笑容,委婉地道:「那個啊,小哥,對不住,這一趟車資得讓你先墊了。我錢帶的不夠多,現在身上就剩幾個銅板了。」真叫一個慘哪!區區十來塊錢,怕是連的士起步價都搆不著嘍! 

聞言,張機長默然回首。 

然後,小空少又睜大了眼睛。 

若把映入視網膜的景象比擬為一幅畫,畫中必然包含了兩大組成部分:背景、主題。

夜已深,沒了喧嚷的遊客,沒了往來的車潮。行人穿越號誌在規律地讀秒。黃色路燈光帶有幾分白光難及的溫柔,輕輕地氲散開來,照出道路對角的一片樹蔭。濃蔭中,一座想來有點年歲和來歷的雪白教堂露出了它的小半個尖頂和十字架。而在更遠一些的地方,一幢樓高不下五十層的巨廈巍峨矗立,不知是哪一家大企業的總部。四四方方的外表頗具霸氣,從樓底至樓頂,整體皆覆蓋以玻璃帷幕。光線既從內部穿出,也由外部射至,交相輝映,使得外牆晶亮閃爍如鑲上了無數顆碎鑽。架高的空中走廊打樓底延伸而出,跨越馬路,通往對面的其他幾棟大樓。

相對於繁複華麗的背景,圖畫主題是出奇的簡單。黑髮黑眸的年輕男人,路口前的一個回眸。剪裁俐落的連帽外套與牛仔褲突顯出他高挑勻稱的Model身材,繁華卻也寂寥的都市光影則是烘托了一股難以言說的孤寂氣質。五官輪廓深刻俊挺,眼神迷濛…… 

有那麼一剎那,吳邪真的恍惚地懷疑著,自己是否闖進了某某名牌新一季形象廣告的拍攝現場。

當然,他不可能意識到此刻跳入眼簾的種種,恰巧於一定程度上呼應了中環這個區域──香港的心臟地帶、政商中心──本身集結的三種鮮明特質:金融、歷史、時尚,只是被各種美好合組而成的畫面弄得有些怔忡。直到「男模」以低沉富磁性的動聽嗓音,淡淡地對他道出一句話。 

「我沒有錢。」 

短短四個字,奪魄銷魂,蝕骨入心。

 

 

11. 

晚春微涼,路燈光束交融漫灑,交通號誌燈規律變換。午夜的中環少了驕傲與忙碌,多了寧靜和空闊感,秩序不變。

摩天高樓、人行天橋及花園包夾出的四岔路北側,一輛從地鐵站方向開來的東行「叮叮」駛出德輔道中,接上金鐘道,往它的下一站去。古味極濃的高高雙層車身無異於最好的活動廣告牌,淺藍色為底,金髮女人身穿輕飄飄的雪紡洋裝,大大的正紅色斜體「H&M」字樣清晰搶眼,即使在夜裡也不給觀者任何的誤讀可能。

路口南側,兩道修長人影離了花園道,緩步轉入皇后大道中。 

皇后大道,十九世紀中葉香港開埠後闢建的第一條東西向主要道路,南面挨著山,北面距海也極近。沿著它的中段直向西行,走過以睥睨之姿比鄰而立的眾多高級寫字樓,走過眾家「潮牌」聚集的雪廠街,走過歐系高檔名店匯萃的置地廣場,走過業已打烊卻仍頗引人矚目的Coach旗艦店,也走過幾塊儼然綠洲的小小綠地。十分鐘後,街景漸有變化。儘管道路兩側仍是高樓林立,一旦樓面沒了錚亮的玻璃帷幕外牆和五光十色的夜間照明裝置,樓體氣勢與光鮮度便明顯減退。穿行其間,視線左右逡巡,不難找到幾幢住宅樓,上百個緊緊挨著的四方窗口刻下多仍亮著燈。續行向前,路過一條街,轉過臉去打量,寬只可容兩輛車勉強交會的狹窄路面順應地勢一逕往上延伸,也許能通往半山。幾塊褪色的大招牌和僅僅四五層高的老式樓房群落蹲伏於夜幕深處。聽見狗吠,聽見人聲。或許幾步拐過去,就要撞入中環的另一面,又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可惜這個當口,初次造訪香港的實習空少沒法再將全副注意力都放到賞景上,一處一處地仔細琢磨,尋找任何好玩的、有意思的物事。一來,眼下畢竟是在大馬路邊,當地人開起車來那個快那個狠那個剽悍哪,從機場去酒店當時便已深有領會。再者,說來無奈,不管他把目光投向何方,要不了多久,視焦總要不受控地被拉回來,迅速地將走在身前的那抹深藍色背影掃上一掃。而只消一掃,先時一度騷動的疑惑便會於腦袋裡重新播放:不明白啊不明白,悶瓶子裡到底賣的是啥藥? 

假設纜車站前的對話不是玩笑──肯定不是,四月一日早過了,誰還那麼二啊?這就真他娘搞笑了,兩個大老爺們,身上攏總居然只剩區區十幾塊錢現金!這樣一丁點錢,打的是甭指望了,估計還沒把屁股放到座墊上,就要給司機用大力金剛腿踹下車來。車資必然較低廉的地鐵和Bus看似仍未收班,可始終不在「導遊」的考量範圍內,恐怕方向、路線都與他們投宿的酒店湊不到一塊兒。那麼,按吳邪的思維,除非酒店實際上就位於不遠處,靠「11路」能擺平,否則是回不去了。也別多糾結,或者附近找一間麥當勞進去點兩杯可樂耗到天亮再想法子,或者直接找間警察局求助,丟臉就丟臉吧。

然而,花園道左轉皇后大道中,在悶油瓶機長的領頭下,一路十多分鐘地走過來,既非針對臨時落腳點的茫然尋覓,也非漫無目標純粹殺時間的閒晃,更非面對突發狀況的無意識焦慮反應。無論是此人於途中很快地以古董板磚機發出並接收的幾條短信,抑或毫不遲疑的步伐、依然波瀾不驚的表情及眼神,在在都暗示──不,明示──著,現況並不令他困擾,並且,心中有十分明確的目的地。

只是,盤算為何,就他一人知曉。 

身邊人心裡有底自己偏偏滿腦子問號的滋味絕不好受,尤其讓人抓狂的是,對方的暫時性失聰暨選擇性回答能力都修練到了爐火純青的境地。

又穿過一條窄街,菜鳥空少忍無可忍地衝著機長大人的後腦勺磨了磨牙,用力將手插進口袋。這麼走究竟是要走到哪兒去?再找一座山頭看日出嗎?不行!死胖子或者自家三叔都好,他得找個人先。

一把抓住冷落了許久的iPhone,正要往外掏,兩個字先鑽進了耳朵。 

「別急。」 

啊?手一僵,人一愣,他條件反射地煞停步子,眨兩下眼。

似是能感知到他的動作,並由此看穿心思。擁擠而冷清的三線馬路邊,始終保持一兩步領先的人影也站定在了原地。雙手依舊擱在外套口袋內,沒有回頭。

兩秒後,隨著那人再次邁開長腿,又有聲音傳過來。 

「快到地方了。」 

嗨哩個摩門特,全神凝視緩緩前行的挺拔背影,吳邪思考的不是冥冥中是否有一股未知力量在阻止自己拿起手機聯繫別人,而是一個更神秘、更難解、更驚悚的問題。

張小哥,你他娘背後也長了眼嗎? 

強打住思路,也按捺下用手在對方腦後使勁揮個幾下做試驗的衝動,他輕嘆一口氣,快步跟上。

 

 

12. 

行行重行行,離開皇后大道中,左拐威靈頓街,右轉鴨巴甸街、九如坊,通過一大片高不過十層的住商混合舊式建築。終於,本故事主人公們的「中環大暴走」來到了終點。 

吳邪支楞著脖子仰望了一會兒面前這棟鶴立雞群的大廈,然後低下頭,調整為平視。眼中景物流動如精緻的走馬燈:標有酒店名的金屬大型門牌、一排充當屏風的裝飾竹、一塵不染的玻璃門、身著深色唐裝的櫃台人員、亮晃晃的大理石門廳、水晶流蘇簾、蓮花燈飾、靠牆擺放的小石佛及青花瓷瓶、貼滿東方風格圖騰的銀白色牆壁……

「小、小哥……」

當視線轉過一百八十度,移動到悶油瓶身上,小空少發現,他非常罕有的結巴了。

感動得講不出話?

差矣,此之謂嚴重驚恐。

「你……我……我們……」艱難地吞下一口唾沫,總算恢復了語言組織能力,「我是有信用卡,可是……咱們用不著住、住這麼好吧?」 

聞聲,張機長淡定地半側過頭,細看出言者那副分明為即將到來的大失血駭得刷白了臉又極力要強裝鎮定的神情,牢牢攫住了一對祈求討饒意味滿溢的深褐色眼珠。片刻後,突然一勾薄唇,打口袋裡抽出右手,輕輕揚了揚,一步踩上黑地毯,當先走進門裡。

奇長的食指與中指間,夾了一張四四方方的銀黑色卡片。 

眼睛會說話──若這膾炙人口的老掉牙形容有一定的可信度,隱隱帶笑的深邃黑眸肯定對吳邪說了如下的一句話。 

──我沒有錢,但也有卡。白金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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